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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文學研究及刊物

劇團一直不遺餘力推動戲劇文學的研究和推廣工作,除出版戲劇叢書外,亦籌辦新劇發展計劃、讀戲劇場、劇評培訓計劃、戲劇 書展、研討會及座談會等活動,冀藉不同平台,鼓勵、記錄、保存及深化戲劇創作,以文字和觀眾交流,共創生活的藝術。

16.10.2020
《順風.送水》— 當三無香港人墮進了無人地帶
文:張其能

這本來是兩個無助港男徹夜被困升降機之黑色喜劇, 但編劇在故事中的伏筆,彷彿訴說著今天的香港,猶 如置身「無人駕駛」的狀態。劇中那台卡在工廈九樓和 十樓之間的升降機,又令人聯想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中 極盡荒涼的「無人地帶」(no man’s land)。所謂無人 地帶,意指交戰雙方的戰壕之間,有一片彼此不敢橫 越或侵佔之地,直至今天,no man’s land又可引伸為 不明或混沌之局。陳小東編劇的《順風.送水》,寫兩 位被困升降機的小人物,整晚叫天不應、叫地不聞,恍 如闖進了一個無人地帶,加上他們正正是今天香港社 會中「無份」(no stake)享受經濟成果、對人生「無希 望」(no hope)的「無名一族」(nobody),其人生早 已在一片混沌之中,教人唏噓。

無名一族 有誰共鳴 (nobody)

故事中的兩位主角雖名為「順風」和「送水」, 但看畢全劇,觀眾也不會知道他們的本姓大名, 更何況編劇無情地告訴我們,二人只是社會上的 nobody,and nobody cares!而順風、送水乍 聽有風有水,但從風水學的角度來看,他們在香港 的際遇又談不上風生水起。送水人如其名,是一位 送水員。另一位雖名順風,其真正身份,與風卻沾 不上邊。順風作為一位速遞員,在編劇的語言偽術 包裝下,和送水美其名都是「物流界同業」,命運使 然下,他們也就被困在同一天空下。送水曾妙問順 風,為何賣魚蛋、賣生果和通渠的,總被人以「乜佬 物佬」作稱呼?順風就妙答「因為要提醒我哋返緊工」。作為nobody,他們最渴望的只是在社交媒體獲得「多多幾個人like」,刷刷存在感。但現實是送水「放自己上網都唔會有人like」,順風縱然日夜在工廈來回送貨,也只是一個面目模糊的現代苦力。最吊詭是順風和送水即使在升降機相對了一整夜,仍然無法得知對方的真實名字。編劇看來是告訴我們,勞動階層在大眾眼中的存在價值,正是其工作,如制服也沒有,他們甚麼也不是!

無持份者 無福消受 (no stake)

再者,nobody無人理會事小,被人剝削事大!勞動 階層在今天的香港,其辛酸往往是世代相傳。送水 成為送水員前,曾當了一星期「每日企足十個鐘、食 飯(只得)半個鐘」的會展助理,這令我想起早前有 工會呼籲「政府須清楚界定『長期站立工作時間』, 並立法指定工作期間的休息時間,改善工友苦況」, 由此可見不少本地勞工,就連坐和食這些基本人權也 付之闕如。送水的亡母同樣是被剝削的基層一員,作 為「啲碗多到洗唔切」的洗碗工人,曾因工作量向經 理要求增援而不得要領,積勞成疾,臨終時給愛兒 的遺言竟是「揾份有意義嘅工,最少要有冷氣」。簡 單一句,足已反映了送水母親生前的工作環境是何 等惡劣!難怪送水曾自問「如果香港經濟發展好,對 我嚟講有咩意義,我嘅生活會唔會好轉,我會唔會 幫到我媽媽搵骨灰位」?這看似是反問,我看是無語 問蒼天!今天的香港社會縱有「共享經濟」(shared economy) 和「持份者」(stakeholder) 等論述,但當你在生時根本無份共享經濟成果 (no stake),就 連死後也無法得以安樂時,一切也就淪為空談,再多 再美好的論述,也如夢幻泡影。

還不夠絕望 尚可更絕望 (no hope)

對那些無份共享社會美好的一群而言,面對困局時 就更易傾向絕望(no hope)。送水在劇中面對接 二連三的剝削,也只能默默承受。事實上,送水被困 升降機的前因,是因為有客戶反覆投訴他送來的水 「不夠清甜」,無辜的他為免再被投訴,放工後仍須 折返工廈換水,結果在踏進升降機的一刻,其人生 從此被困。然而,當順風設法逃脫這個升降機困局 時,送水卻一派悠然表示「我平時都無希望⋯⋯我出 到去,又無希望,喺度又係無希望,我做咩要出去」 ?這頓時令我想起香港社會近年再度興起的移民議 題,站在十字街頭的當事人往往進退失據。你此刻 也許心裡想走,但當你真的要遠走他方時,又可能擔 心自己在「借來的地方」適應不了,最終不了了之而 沒有付諸行動。但當你決定留下來時,又不表示你真 心想留,正如順風問送水是否喜歡香港,送水的回應 是「喺香港係因為我走唔到,無錢,同唔知去邊。」 我相信這句精警的台詞,完全道盡了不少香港人的 心聲,尤其是面對進退兩難的困局,我們如今也只能 活在迷惘中,世界上畢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 無緣無故的恨。

「 三無」被隱形 香港人的共業

送水在劇中雖視順風為兄弟和偶像,但順風的際遇其實也好不了多少!當送水問他有沒有夢想,順風勞氣地回覆「永遠都做唔到嘅咪係夢想囉」!作為一個速遞員,順風每天全港東奔西跑、晚收工、甚至被人誤認是水貨客,一句到尾全因港人愛「淘寶」,而鍾愛程度更非筆墨所能形容,包括「淘」一些像食物的公仔、那些標榜教人極速致富的劣質讀物,他慨歎自己每天推著手推車,就像見證著港人的沉淪。另一邊廂,送水也自爆正在發展一段似有還無、認真你就輸了的「中港情緣」。從順風和送水的角色設定,可見編劇除了反映弱勢社群正面對的社會困境,亦不忘叫觀眾反思「中港融合」這個議題。港人愛「淘寶」,與內地人談情,某程度上也是一種民間自發的中港融合,理性(經濟)和感性(愛情)誘因正正是原動力,歷史潮流看來亦不可抗拒。但問題是中港融合的步伐,到底要多快才算合適呢?當香港人在生活各層面已難以全盤否認內地的影響力,那麼,甚麼程度或哪種模式,才算是理想的融合呢?

更甚是順風和送水即使被困了一整夜,既無人施救, 想自救又不成,漫漫長夜中縱然不止一次遇上神靈 顯現,但置身無人地帶的二人,最終也是神仙難救! 在我看來,《順風.送水》這個奇情故事,正在告訴 觀眾一個絕望真相─ 那些「三無」的弱勢社群,在 香港正如隱形人般生活,而那些無視他們存在於困 局的人,也許,是他也是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