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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文學研究及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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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7.2016
請小心少年法西斯!—《最後作孽》殘酷一著
文:鄧正健

如果你是成人的話,這篇文章就不宜在看戲前讀,原因不是劇透,而是它揭露了一件你將會在舞台上看到的殘酷事實。請務必小心一種叫「少年法西斯」的心態。

 

若你決定讀下去,那好,讓我先告訴你甚麼叫少年法西斯。一個年輕人,總會在成長過程中的某個時刻,忽然覺得自己才是世界的中心,只有自己才是對的,別人都是錯,他會對別人非常苛刻,總是批評別人虛偽、無能,或者墮落。有時他甚至會萌起一個念頭:這個世界沒救,只有我才能拯救世界。當然在一般情況下,他不會付諸實行,連說也不會說出口。

 

有些小說是以此為題材,如沙林傑的《麥田捕手》,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但小說描述的多是少年主人公怎樣完成自我,而不是摧毁世界。我們成年人讀到這些故事,通常都會隱約記起,自己在某個年輕時刻也曾這樣想過。但當我們回到現實,看到身邊那群青澀躁鬱的少年人,卻偏又看不過眼。有時我們會板起一副成人的臭臉,說:「年輕人不要自以為事!」稍有同理心的則會說:「我當年都是這樣想,你長大後自會明白。」看似明白事理,其實是曲線否定他們。而最不濟的成人,就是對這種少年心態視而不見,他們常說:「他還是個小孩子,怎懂這樣想呢?」實情是,要有改變世界的想法,四五歲都夠了,而當他長得跟成人一樣高,就有付諸實行的勇氣。

 

《最後作孽》是鄭國偉繼《最後晚餐》之後,另一困獸鬥之作。劇中表面上是一個家庭倫理悲劇,但我更想把它說成是一個少年法西斯育成故事。戲甫開始,就看到我們的主人公 ─ 一個身穿校服的少年 ─ 在空無一人的巨宅裡,無所事事地玩平板電腦。富二代,紈絝子弟,給金錢寵壞,自以為是卻不事生產,這都是對富人之子的刻板印象。可是,我們更應該仔細聆聽他的想法。劇中這位少年總是說:「我是特別的!」他很清楚知道自己的存在位置,父母從小就不太理會他,只用金錢來滿足他,小時候他覺得孤獨,但到了少年時期,他想通了。這原來是他與眾不同之處:沒人管束,卻有無限的物質條件。於是他開始控制自己的生活規律,買東西,收買朋友,掌管一切家中瑣事。他很清楚自己可以控制甚麼,也懂得規矩,他知道自己的生活只有物質,朋友都不是真心的,但他倒沒所謂,他自覺過得好,好得甚至不用理會世俗的規條,因為根本沒有人管束他。

 

至此他只是個自我感覺良好的少年,還不是少年法西斯。但這只是戲的開始。

 

劇中有一個女補習老師,年輕貌美,入世未深,卻首先撼動少年的溫室巨宅。在這個來自基層的補習老師身上,少年第一次發現現實世界的社會邏輯和價值觀,他驚訝她的人工之低,也不理解她對教育和愛情的看法。然而兩人的衝突並不在於少年不食肉糜,而是補習老師挑起了他的控制慾。跟他的酒肉朋友不同,這位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女補習老師不貪圖少年的錢,但又並非完全不為物質所動,少年看穿她的弱點,以加人工來利誘她留在他身邊,又用說話來挑逗她,隨後又借性話題來威脅她。他對她似乎無特別所求,他對她沒有明顯的性慾,不是求愛,更不是其他,而只是純粹的控制。她挑起他的控制慾,在她身上,他感覺到控制一個成人的快感。

 

但真正的戲劇衝突是在少年和父母之間出現,年輕人與成年人之間的永恆對抗,一個典型的少年法西斯命題。劇中父母是少年的生存條件和安全網,他們給他無限的物質條件,也給他幾乎絕對的自由,可是他發現,父母竟然要離婚了。這無疑是對少年穩定放任生活的重大威脅,他的金錢和自由再沒得到保障。自私愚昧的父母卻全不理解兒子的想法,編劇將父母兩人爭分身家的對白寫得起落跌宕,高潮迭起,可觀眾看在眼裡,很難會欣賞或同情他們,反而會恥笑他們,也暗自替他們全沒注意兒子的狼性而抹一把汗。父母兩人針鋒相對,絕不留情,言談之間卻始終將兒子看作沒有自主能力的小孩。母親不斷苛索贍養費,總是以保障兒子生活為理據,父親卻以已為兒子有所準備為推諉理由。

 

在機鋒處處之中,兒子退到房間裡去。但我們都很清楚,他的不在場,正預示了他行將伺機反擊。

 

劇中高潮無疑是這場攤牌戲。少年撕破家庭倫理的最後面具,以無情的森林法則跟父母討價還價。他在父母面前耀武揚威,更大言不慚地聲稱要 “reboot”一切 。偏偏父母仍不肯相信兒子竟要將家庭制度連根拔起,還可笑地責罵兒子「不孝」、「畀雷劈」。他們毫不了解兒子,也毫不了解自己,他們以高高在上的成人姿態對待兒子,常以三綱五常嚇唬別人,殊不知兒子長得比他們高,早就不吃這一套了。全劇最後結局令人震驚心悸,仔細一想,卻毫無懸念。

 

前作《最後晚餐》叫好叫座,編劇鄭國偉這次再來殘酷森嚴的一著。《最後晚餐》以基層家庭的處境入戲,而《最後作孽》則從堅尼系數的一端滑到另一端,講述一個富豪家庭荒誕不經的悲鬧劇。全劇對白精準,張力暗較,胡鬧中瀰漫著陰森,大有黑色幽默的況味,故曰「悲鬧劇」。畢竟富豪生活不是一般人經驗得到,看《最後作孽》,觀眾多作冷眼旁觀,但劇中所描述的富豪家庭悲歌,隱隱又是當下全球資本主義邏輯的縮影:當金錢邏輯主宰到一個地步,人的生存價值只與金錢有關,人就只能按森林法則跟別人相處。用馬克思的述語,這叫「異化」。至於劇中的少年法西斯式反噬,表面上是傳統家庭倫理跟絕對個人主義的對壘,實際上是金錢邏輯物至極而必反的結果。若以此劇隱喻今天全球恐佈主義對新自由資本主義的自殺式反撲,其實也未嘗不可。

 

讀到這裡,你會發覺這篇文章原來是可以在看戲前讀的,因為我只是在提醒你,在享受演出之餘,也請注意劇中角色的下場。

 

鄧正健

香港劇評人。現為大學講師、曾獲2012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藝術評論)。曾編有劇場作品《(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前進進戲劇工作坊,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