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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erature Research & Publications

In addition to the publication of theatre related literature, Hong Kong Repertory Theatre is also responsible for the Script Development Scheme, Reader’s Theatre, seminars, and other related events, in order to encourage, document, preserve and consolidate creative activities in theatre through different platforms.

10.03.2018
要過「好日子」就要等運到?
Author:曲飛

這是編劇鄭國偉「暴裂家庭」系列第三部作品,由《最後晚餐》、《最後作孽》到現在的《好日子》,他的倫理劇內容都非常關心兩個命題,就是金錢和血緣。個人認為《最後晚餐》要讓觀眾感受到的是「死亡不可怕,貧窮才可怕」;而《最後作孽》就是「土豪不可怕,冷漠才可怕」;這次《好日子》則是「對抗不可怕,苟安才可怕」。簡單來說,這是一個姑息養奸的亂倫故事。女主角是一位「九十後」、性格倔強的文員,她面對自己悲慘的遭遇,卻選擇逆來順受,不斷逃避現實,直到可以透過婚嫁走出陰霾,離開家庭。
而她以為這樣可以改變命運!

須知道,倫理劇1(Ethical play)是通過結合現實生活情況,偶爾稍帶誇張的演繹手法,來講述現實生活中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家庭中具有社會關係倫理情節的戲劇。倫理劇與其他劇種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它主要採用通俗劇的形式,將倫理的精神體現在戲劇之中,當中包括:情感、婚姻、家庭、宗教、代溝、社會問題等範疇,這些都可以歸納在此類劇種之內。因此,倫理劇有著比其他戲劇種類更為廣闊的領域,以及更模糊的邊界。至於所謂通俗特點,因其主要是反映社會形態、家庭結構的聯繫和相互影響,所以,主要基調是通俗,容易讓普羅大眾觀看的劇場。劇本內容多數是描寫在社會中拼搏的成年人,因為觀眾對於這類劇目有著一種獨特的情感,也許是劇本角色和觀眾的生活經歷有著相同之處,彼此較易產生共鳴。

然與社會接軌,是身為一個人最原始、甚至可以說是靈魂的原貌。劇作家就是要透過家庭倫理劇讓觀眾窺視自己的本性和原貌。其次,就是有關情感。情感是家庭倫理劇永遠扯不斷的絲線,你可以和無數情人一刀兩斷,但是,你無法和家人徹底斷絕血緣關係。這種情感猶如與生俱來的制約與誓約,同時,這種情感是激發觀眾想像的催化劑,讓他們容易對號入座,可以不斷想像角色處境並進行批判。最後,就是關於社會。雖然家庭具有個性化、私人化的特徵,但是由於每個人仍是社會中的一份子,家庭也是社會中的家庭,特別是現代家庭及家庭生活,都存在著廣泛的共通性,正因如此,家庭倫理劇的敍事才能產生廣泛的聯想、共鳴和價值觀。

家庭倫理劇當然不是宏大題材,一般僅局限於家庭敍事。但家庭是一個獨特的領域。家庭是由血緣關係連接起來的一個社會單元,是感情、親情、愛情的原生地和寄生地。不管現實家庭整體狀況和個體狀況如何,我們對於和睦、幸福、美好家庭的欲望追求都是無止境的。因此,家庭成為文學敍事的重要領域,家庭敍事存在著巨大的創作空間。

鄭國偉筆下的倫理劇,角色都充滿人性的醜惡,無論是《最後晚餐》、《好日子》、《最後作孽》到《好日子》,主角都擁有一股強烈的殺氣,企圖殺死至親,這種殺意是劇本的最大拉力。而這次《好日子》的殺人動機,就是來自於女兒被父親強暴的慘痛經歷。鄭國偉明白到,角色的表現形式必須以道德、性、愛或者社會家庭多樣來表現出來,不同角色對於上述倫理也有不同的觀點角度,例如劇中的家姐可以接受丈夫嫖妓,反而不接受丈夫光顧援交少女;妹妹可以為了每月五千元的酬金,以及婚後主人房的獨立洗手間,甘願和男同性戀者假結婚;至於母親更加可以對於丈夫的獸性行為置若罔聞。這一切的鋪設,編劇拋出了自己的角度,盼望觀眾可以透過自己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對每個題目作出回應。鄭國偉在這個劇本中認為,男人是最幼稚和要不得的生物;愛情已經不可信,完全失去為配偶犧牲的精神;婚姻只是為了改善生活質素;金錢的價值凌越親情,永遠是「親生仔不如近身錢」;以及我們永遠要面對邪淫的本性。

當然,以上的題材和觀點在戲劇中可謂屢見不鮮。有趣的是,其實這個劇本可以給予觀眾另一個思考層面,甚至超出了故事表面的想像。近年韓國電視劇在香港大行其道,倫理劇亦是其重要劇種。韓國的倫理劇,注入了獨特的人文情懷、契合韓國悠久的傳統儒家文化,亦老少咸宜。當下,風格多元的韓國倫理戲劇,已經成為韓國創意產業格局中頗具市場競爭力的類別。在以「家」為中心的故事框架中,韓劇典型地呈現出「回歸傳統」和「顛覆傳統」的倫理文化觀念。李淑妍編寫的《通往機場的路》就是最成功的範例。此外,在儒家文化「家國同構」的思想下,韓劇在某程度上可以折射出國家意識和社會意涵。

那麼,鄭國偉的《好日子》有這種意識投射嗎?我認為是有的。假設女主角的「家」代表香港,觀眾現在正好看到三代人面對同一個重要問題,表現了不同的意識形態。首先,身為一家之主的父親,父權象徵顯然,他既是當權者,也是施暴者。面對不能撼動的地位和勢力,現在年過半百的母親採取姑息態度,也許因為這個男人是自己揀選,正所謂:「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己知」,主觀意願還是希望「致力建立和諧共融的社會」。至於首名受害者家姐,她的生存目標只有一個,就是為女兒彤彤的未來著想,為她尋找一個「安全環境」,在一個沒有被「男人」威脅的情況下快樂地成長,自己身為母親的個人感受已經不再重要。女主角則代表著年輕的「九十後」,她只會選擇逃避,選擇義無反顧地離開不安的地方,完全沒有計劃要改變成長環境。所以,宣傳單張也強調她的個人信念─
「如果他能帶我逃離一切,我願意。」結論是,沒有任何人對這個家有歸屬感。

要成功投射出這個層面的想像,導演方俊杰的藝術選擇最為關鍵。他較早前為演藝學院執導的小劇場作品Lysistrata,透過出色的導演手法,成功為古希臘喜劇作家亞里斯多芬(Aristophanes)於西元前411年發表的這部作品,重新注入當代戲劇元素和舞台美學設計,給予劇本新生命,令這齣被喻為第一部以女性為主角、並以反戰為題材的荒誕喜劇,蛻變成為一部屬於香港社會的政治寓言劇。當然,方俊杰這次可能選擇不去呈現《好日子》故事中賦予的社會政治層面;若然如此,觀眾就要聚焦在整體的演出節奏上,因為劇本中的吵鬧場面比較多,導演就如指揮家一樣,如果在吵鬧節奏上沒有適當處理,演出可能會淪落為「得個嘈字」!但是,我仍然對方俊杰滿有信心。

最後,關於故事結局方面,編劇的描寫是有心思的,因為對於劇中角色而言,現在的結局毫無疑問是一齣喜劇。但是,從觀眾的角度而言,這是一齣悲劇。這種描寫方法,有點像「荒誕派」的戲劇作品,多數荒誕派戲劇的模式是悲喜劇。尤其是劇中父親的結局,竟然和一瓶「唔知咩酒窖生產嘅大陸名酒」扯上關係。這個結尾令我聯想到貝克特(Samuel Beckett)在《終局》(End -game)中所說:「沒有甚麼比不幸更有趣;這是世界上最有喜感的事情。」到底哭笑過後,我們可以汲取教訓嗎?還是如黑格爾(G.W.F. Hegel)所言:「人類從歷史裡學到一個教訓,就是沒有學到任何教訓!」

(本文只代表作者個人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