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 |
:: Literature Research & Publications
Literature Research & Publications

In addition to the publication of theatre related literature, Hong Kong Repertory Theatre is also responsible for the Script Development Scheme, Reader’s Theatre, seminars, and other related events, in order to encourage, document, preserve and consolidate creative activities in theatre through different platforms.

24.07.2015
老故事不老——寫在 《都是龍袍惹的禍 》重演的時候
Author:林克歡

潘惠森先生又講故事了。這一回講的是一則人們耳熟能詳的老故事:丁寶楨斬殺安德海。這則宦官干政的宮闈逸聞,已被人們用筆記小說、影視作品講了一遍又一遍。潘惠森相信他能講得好、講得妙,因為他不是握有歷史的秘密,而是握有講故事的秘密。

 

由潘惠森編劇、司徒慧焯導演、香港話劇團製作、演出的《都是龍袍惹的禍》,首演於2013年3月,此後一度重演。該劇敘述:同治八年(1869年),西宮總管太監安德海奉慈禧之命,乘船南下廣東採辦龍衣。沿途品絲調竹,慶賀生日,放蕩招搖,聲勢赫然。山東巡撫丁寶楨接東宮皇太后慈安、恭親王奕訢的手令,緝捕安德海。慈禧聞訊大怒,連呼「發我懿旨」,宣召安德海回京。丁寶楨接旨陽奉陰違,棋高一著,敷演了一齣「前門接旨,後門斬首」的好戲。

 

宦官之設,起自何時,已難稽考。《周禮.天官》載:「寺人(宦者)掌王之內人」。漢時常委任宦者為黃門令,黃門即宮門,可見宦官古時之責主要限於守衛門禁、監察出入。宦官干政以明為甚,巨奸大憝如魏忠賢者,因衛廠之設,為害尤烈。滿清入關之後,一切因襲舊制,然而對宦官管束較嚴,立有不許宦官出京之戒。清代宦官敢於自居身在禁中,威福自恣,當在慈禧垂簾聽政期間。安德海之後,尚有李連英,欺罔日盛,國亡乃已。

 

《都是龍袍惹的禍》並不正面描繪安德海之流無所不至的貪殘傾陷、羅織恐詐,而是將安德海的矯激榜掠、觸忌張狂,置於宮廷內爭燭光斧影的背景上。安德海違戒出京之事發生在辛酉政變(去除肅順等八位顧命大臣)後慈禧鋒芒初露之時。慈禧與慈安、同治、奕訢諸人嫡庶、母子、叔嫂之間的嫌隙,實為搶奪大清神器之爭。惹禍的不是龍袍,而是觸發了血腥的暴力機制。清史學者金性堯在《清代宮廷政變錄》中說:「安德海至山東境,被巡撫丁寶楨扣押,被就地正法,也算替六爺出了口氣。」文中所說的「六爺」即恭親王奕訢(奕訢為道光帝第六子,咸豐帝同父異母兄弟,清末務洋派首領,人稱六爺。同治四年被撤去議政王軍機大臣實權)。從某種意義上說,安德海只不過是衝突雙方力量暫時調整這一暴力機制的替罪羊。

 

在敘述策略上,潘惠森回歸故事性,並採用最老土的佳構劇的營構方式:人物分為對立兩大陣營:幼主同治、東宮皇太后慈安、恭親王奕訢、山東巡撫丁寶楨為一方;西宮皇太后慈禧、總管太監安德海為另一方。彼此勾心鬥角,劍拔弩張,矛盾層層推進,情節緊緊相綰,末尾丁寶楨日行三百里「馬上飛遞」的稟報—奕訢「六百里加急」的密函—慈禧「八百里加急飛遞」的懿旨,層層疊加的戲劇危機,將全劇逼向接旨與斬首同時進行的極具反諷意味的戲劇高潮。

 

潘惠森心知肚明,在今天這個娛樂化時代,通俗劇是吸引普通觀眾極佳的戲劇模式,然而假若只用來拷貝一個靜止的歷史事實,故事在漫長歲月中所保留起來的力量,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故事穿越時空的力量,既源自故事本身交流經驗與提供忠告的智慧,也依賴故事講述/複述者與聽眾/觀眾的共同渴望。老故事不老,其隱秘正在於此。

 

在《都是龍袍惹的禍》中,最為精彩、奇妙的,不是幼帝同治和恭親王滿口說英語,不是牛刀殺雞的隱喻與太子少保丁寶楨在舞台前沿親自操刀爆炒宮保雞丁的舞台呈現,而是安德海被拘捕之後,毫無畏懼、咄咄逼人的慷慨陳詞。安德海當眾除去衣衫,赤裸於前,理直氣壯地質問丁寶楨:「請大人你問下良心,而家滿朝文武,有邊個唔想得到皇太后嘅歡心?不錯,我係個身體殘缺的閹人,自己閹自己,但係,丁大人,你知道得最清楚,(滿朝文武)其實每一個都係太監!」言下之意,包括丁大人你在內,你們這批精神被閹割的殘缺者,較之身體殘缺的宦官,又高尚到哪裡去呢?這當然不可能是當年安德海所說的原話。當年安德海究竟說了些甚麼,已無從考證。一個封建時代,識字不多的宦者也斷不可能有這樣的思想深度。潘惠森在歷史斷點上的虛構,主要不是對歷史的闡釋,而是在敘事虛構與歷史真實的多重滲透中,完成歷史與當代的對話。

 

在《給A.A.的第三十四封信》中潘惠森寫道:「歷史知道得太多,我們知道得太少……我想知的,她沒有說,或懶得說,例如安德海之死。歷史當然告訴了我們,安德海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他犯了甚麼,誰斬了他,時間地點全都交代了,這就是歷史。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最想知道的她沒有告訴我。這也是歷史,或叫歷史的秘密吧。」(見《都是龍袍惹的禍》演出場刊—編劇的話)潘先生顯然在這裡賣了一個關子,或者說設了一個騙局,讓輕信的觀眾一起跳下深不見底的歷史闡釋與意義的陷阱。事實上,潘惠森並不講述歷史的秘密,他所講述的是一則故事,一則歷史故事。班雅明說:「講故事有一半的秘訣就在於,當一個人複述故事時,無須解釋。」惠森像所有講故事的高手一樣,可以將最奇異古怪的事情講得精彩絕倫,但事件之間的心理聯繫卻留下無數空隙,觀眾盡可以結合自己的生活經驗,依照自己的理解,對事件作出不同的解釋。

 

「前門接旨,後門斬首」,其實也是潘惠森的虛構,但其動力來自故事本身。歷史事實是,丁寶楨本來就耍了個花招,既報仇,又賣乖。他奏明慈禧,說他在山東捉拿了一個冒充安德海的惡棍,就地正法了。因事涉祖制,慈禧也無可奈何。歷史上丁寶楨並未因此招致慊恨,也未因此影響仕途,後歿于川督任內。我之所以說「前門接旨,後門斬首」頗具反諷意味,因為劇中,丁寶楨明知慈禧意在保全奴才一命,斬殺安德海便是違制、抗旨。但劇中人誰不違制呢?慈禧派宦官出京本身就違制;東宮皇太后慈安等人只簽名、無鈐印的「聖旨」同樣是違制;而垂簾聽政本身更是嚴重的違制……這一切,潘惠森沒說,故事在說。從古至今,以權力違制之事,史不絕書,當下一如往昔。約翰.伯格(John Berger)說:「無論何地,只要在人生的殘酷逼迫得人們聚集起來試圖改變它的地方,故事便能夠繼續扮演重要的角色。爾後,在故事的沉默空間裡,過去和未來會聯合起來,控訴當下。」你相信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