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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文學研究及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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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7.2015
《維港乾了》——有一種冷漠,叫看慣風浪
文:肥力

這不是一個典型的香港故事,然而劇中這一家人總有一些香港人的特質,特別是如果世界無聲無息地轉變了,他們,也是很多香港人的第一時間反應,不會是問為什麼,也不會問是怎樣的一回事,而是冷靜而迅速地跳過好幾個思考步驟,即時追問一個關乎將來,更多是關於生存及生計的問題,跟著會如何?正如前陣子香港再次出現疑似沙士個案,身邊多少朋友不關心疾病來源,而是直接一點去問,樓市會跌嗎?

 

倘若維港乾了,這片一直象徵香港的海面一下子消失,我們當下第一個反應又是怎樣?我相信正如劇中人物一樣,有些人會像上一輩人總把一句話掛在口邊,在面對困難時常要豪氣萬千地說出來,香港人看慣風浪,捱得過,沒事的。

 

香港經歷多少經濟危機、天災疾病、主權更易、兩地矛盾、官商壟斷、回憶拆遷⋯⋯我們繼承前人看慣風浪的精神,一直處變不驚去渡過,總之仍舊吃飯,依然上班,就像劇中一家人,維港乾了,一樣沒事,反正我們只是個小市民,也改變不了大環境,重要的是之後如何,更重要是這個家每個成員均有一個面對不來的煩惱,除了閒來等死的李元務,哪有人真的有空去管別人閒事、香港的事?

 

然而,我又發現,這家人同時會以繼承香港人傳統的「看慣風浪」態度來處理家人之間的問題,掩飾自己的感情,用一種冷漠或指罵的對話方式,一種當出現問題便迅即轉移去談錢、物質或事件的方法,去逃避那過於親近的距離及關係。縱使看見家人有事,他們也不敢靠近、慰問和安撫對方,而是以「看慣」一切的冷靜,以遙遠而冰冷的語句嘲諷、質問靠坐身邊的親人,生怕對方感受到自己內心原來很著緊一樣,也怕對方看到自己的傷口及正在面對的麻煩,一直保持住距離。

 

當母親離去後,每個人,也只是躲在自己的世界,看慣「外頭」風浪,卻從來不敢去面對、接觸。就像惜華從來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去質疑家人的行為,但又要用Facebook去偷窺父親、妹妹或女兒的生活;惜香一直以不要生事的態度在家裡沉默;惜港躲在一角想念不再起床的母親;阿Bee則在社運中找到志同道合的安心,卻逃避面對家人及生活;即便李元務,也沒有了解過子女的心,而是以一種如果沒有傷害別人就沒問題的旁觀心態,讓子女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但沒有嘗試去了解,去關懷,或去連繫。因為能夠連繫一家人的母親已不復存在,元務累了,除了看,還可以做什麼?正如阿Bee說她知道母親惜華愛自己,但用錯了一個她不接受的方法。這家人永遠用不要帶上太多感情的關心去對話,一句冰冷得令人討厭的「你去左邊呀?」,用來表達內心千言萬語的愛。這就是我所看到的「看慣風浪」的態度。我們並不是不關心家人及世界,只是太怕付出而受傷害,及不懂去表達而已。

 

一直以來,很不明白為何香港人對海景有著極端的執著及迷戀,一個海景單位至少比其他的貴上一成或以上。或者這是基於中國傳統文化的風水思維,也可能覺得看海的心情會較舒適。但我認為更多是香港生活空間太小,如果有可以遙望一片海港的風景,至少可以感覺到多一些自由,那怕是一種只能遠觀的自由。

 

回過頭來,縱使家人依然躲在千尺樓房之中,隔著玻璃觀看維港景色,但外面風景已有重大轉變,社會發生了這麼巨大的事件,他們真的沒有改變嗎?我們真的可以無動於衷嗎?我問認識多年的編劇龍文康為何寫這個故事,他說他不是要寫什麼典型故事,但直覺覺得現在的香港人便是這個樣子。我便會想,如果這只是一個單純家庭倫理劇,對觀眾而言有什麼意義?

 

世界發生了些事情,舞台上從外圍滲透進來的那片強烈的顏色,也許沒對家人有實質上的影響,亦無礙觀眾觀賞一場演員演技十足的家庭關係,牽動對親情感觸的情緒。但外頭那片顏色,確實改變了香港人的生活,至少自卑的惜港鼓起勇氣去面對自己,等死的元務也似乎重拾那怕是一丁點的意義,努力下去,碼頭的何學直也沒能維持虛假的笑容,開始真情剖白……

 

也許外頭世界看似沒有改變家人的關係,彼此的煩惱從來不曾因為香港發生大事而消失,但那份「看慣風浪」的冷漠,似乎因著一絲微妙的影響,因著感受到外在環境改變的調節溫度,而逐漸地溶化,一點點的。觀眾又是否一樣?看過演出,在走回家的路上,會否心有戚然,不只是看慣戲劇的人情冷暖而獲得感性上的飽足,而渴求帶著舞台上那片顏色,去擁抱一下身邊的人,及自己,那片被逐少溶化掉的冰冷的心?

 

最後,有人會倒水下去維港,或像何學直那樣的人為了生活而堅持下去,不管懷有怎樣心思的各人也因為維港乾了而有所轉變,就像現在的香港一樣。2015年當我從台灣回來,從沒想過報攤小販竟然會對客人說多謝;小巴司機會等乘客安坐才開車;滂沱大雨,身邊有陌生人會分一半傘給你擋雨。或許只是一些小事,但至少這個年頭當我聽到別人說「我愛香港」,不會是從前感到肉麻,而是窩心。

 

我們的步伐太快,快得沒有時間停下來關心身邊的人和事,但今天,整個社會確實在逐少地慢下來,嘗試放下看慣風浪的高傲,去察覺一些近在咫尺的美麗,即使我們仍要為生存而歪歪斜斜的艱苦走路,但我們似乎可以嘗試勉勉強強的互相支撐。以致,有些事情即使是徒勞,但不代表沒有意義。當維港乾了,或者我們不用再在高樓上看慣已沒有海水的風浪,或觀賞詠香江的紛亂激光,而是可以試試走下去,輕輕觸碰這片已乾涸的海面,感受實在的溫度。

 

作者簡介  陳偉基(肥力)

 

藝評人、插畫人、劇場監製。香港小劇場獎評審員。撰寫藝評多年,文章及插畫常見於中港台澳四地,經常參與四地之藝評交流活動。2015年以藝評人身份獲邀出席荷蘭藝術節。

現為香港免費雜誌Ar t Plus 戲劇評論專欄作家及廣州《廣東藝術》外地評論人。曾協作出版《香港戲劇評論選(1960-1999)》,編輯及撰作《前進十年》、《沙磚上︰實驗、組合、時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