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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文學研究及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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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2021
學習包容.飽饗美宴 —《父親》導賞
文:張秉權

父親不同於母親,一般來說會予人強者的感覺。霍里安.齊勒(Florian Zeller)編劇、歐嘉麗翻譯、馮蔚衡導演的這個戲以《父親》為名,演的是André這位主角晚年的一段生命史。他曾經是個專業人士,權威不小,即使到了晚年,舉止上仍然留有曾經強大的痕跡。然而歲月不饒人,我們看到他的生命力點滴流失,他退到(或者是回到)軟弱無助的狀態。這個過程,具體而動人。


編劇一開始便把André的問題擺出來。燈光亮起,女兒Anne的第一句台詞是個問題:「點呀?究竟發生咩事?」問題是問爸爸的,其實也是引導剛坐下不久的觀眾,去探問究竟這個名叫《父親》的戲,主人公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而André的答案竟然是:「冇嘢。」


當然不會是「冇嘢」,隨著劇情開展,我們很快便發覺André既健忘又固執,而且自尊心特別強,不肯接受人家幫忙,甚至認為自己完全沒有問題,認為別人說他需要幫忙是個侮辱。任何中年以上的人都會有這個經驗——因感知身體的退化而不快,卻又不肯承認。至於Anne,因為她計劃離開巴黎與男友搬往倫敦,故更緊張父親的健康狀況,她必須安排人來照料父親。矛盾就是這樣展開了。


接著,出現一個André不認得的男人。這人說他叫Pierre,並且就住在這裡,是Anne的丈夫,而這更是他們的家!因為André要等待新的女看護,沒有人照顧,所以暫時搬過來住。未幾Anne回來,竟是與上場不同的另一個女人,而那原來出現的Pierre突然又消失了,Anne說她根本已經離婚﹗


這時,觀眾在這個「混亂」狀態中知道一定是有人「搞錯」了;也漸漸明白,舞台上展示的,也會是André的主觀角度所見,所以觀眾會看到「不一樣」的東西。而André也第一次出現沮喪的感覺,他對所處的狀況也感到不安,他帶疑問地對Anne說:「呢度真係我屋企吖嘛﹗」


屋企,家。是讓人得到安全感的地方,是人在迎接諸多挑戰時的最後堡壘,也是André賴以建立自信的所繫。而這裡,或者真的不是他的家;而他最後,甚至連這裡都不可以再留下來——抱歉的是,這竟是André以至我們要面對的生存實況。真實,往往是殘忍的。


這個戲共有十多個分場,主觀與客觀角度相對照,順敍與倒敍相承接,給我們拼湊出一個老人家生命的終章故事。為照顧首次看戲而又在看戲前已讀到本文的觀眾,下面就不再縷述劇情了。透過前兩場,至少我們都已經知道,這個戲處理的,是不少老人家遇到的問題:因腦退化而來的認知障礙。


退化是個緩慢而反覆的過程,因此,在不少時候,André會表現正常,甚至有意向新相識的女看護Laura,展現他的風度翩翩與多才多藝。他因碰到陌生的年輕女性而感興奮,他到底是個喜歡逞強的人。Anne也對Laura說他大部分時間都有魅力,很有性格。


是的,這個戲的優點正是充分刻劃人物。觀眾會從看似零碎的片段中慢慢拼湊出人物的性格,André、Anne和Pierre,甚至Laura。毛俊輝把André一角塑造得血肉鮮明,讓觀眾感到同情,以至感同身受。混亂的世界讓他感到迷失,他也同時深深不忿,認為是人家(主要是Anne)的記憶有問題,他感到擔心。他流露出一個有愛心的父親的感覺。由於André是戲的中心人物,他與其他角色都有對手戲,當中體現的細緻感情變化是戲中很可觀的部分。對女兒Anne固然,對Pierre亦然。Pierre這個角色並不討好,他比較硬心腸,除了關係親疏有別之外,或許還牽涉文化背景和人物個性。他與Anne對照顧André的方法曾有不同,這也推動了情節。在André眼中,Pierre是個陌生的「外來者」,更是個威嚇他的不講理者。就是這個搶走Anne的男人,直白他「有病」的生命狀態。


從編劇到導演,Pierre對André生命狀態的宣判是全劇的關鍵,因此用了倒敍加重演,淋漓重彩,聚焦放大。而毛俊輝呢,他把André猝然而遇的打擊,以準確的停頓、呆滯、蹣跚而拖曳的步伐,表現出一個血肉之軀難以承受的失神、張皇、傷心、孤獨、沮喪⋯⋯身分驟然急墜,無可抗拒,卻是那麼無法接受。戲中這個場面在情節發展上固然重要,在角色刻劃上更是血肉斑斑,而在表演上則是真實、立體、細膩而動人。


於是André的退化加速了。他要聽〈搖籃曲〉入睡,他變得愈加困惑、軟弱、無助,直到最後,戲中兩個重要而一直缺席的女性以不同的方法「出現」了。一位是屢屢被提及的André另一個女兒Elise,另一位是作為「父親」對應的「母親」。很有趣的是,戲名雖為《父親》,而母親,或許才最重要呢!尾段導演安排了兩次擁抱,舞台上展現了呵護人心的溫柔。


戲是沉重的,然而因為充斥了大量的認知混亂,也是荒誕可笑的。它讓我們在笑聲中感受悲哀,這是個黑色喜劇,甚至似荒誕劇。一個曾經活活潑潑的生命,終將無可奈何地走向如此不堪的生存境況。所認知的不一定真實,這個悲哀才是真實。生命就是這樣的一回事。這悲哀是為André的,但也不是只為André的,而是《父親》這個戲有其文化重量,並且值得我們細細咀嚼的理由。


究竟是André搬過來和Anne一起住以方便得到照顧,還是Anne搬到André的地方來以照顧爸爸,而本意是要奪其房子?戲在開頭佈置的懸案最後當然得到解答。而也就是在這種「真幻模稜」之處,戲建立了它遊移於寫實和象徵之間的風格。導演和佈景、燈光、音響等不同環節的設計師,共同搭建起讓觀眾進入André主觀意識的一道橋。André說他的東西一件又一件的失去了,我們看到客廳的家具慢慢褪落,變成空洞而沒有個性,最後變成André的人生終站。除了空間之外,手錶和另一女兒Elise都有其象徵意義。André很重視時間觀念,為的是提醒他要打扮得體,讓他的身分得以保持,他因此有兩隻手錶,一隻戴在手腕,另一隻放在頭腦裡。可是手腕上的一隻常常失去,準是給人偷去了﹗他一再這樣懷疑。那麼,究竟偷去它的,是誰?


真正強大的,是那位偷手錶者。因此André終須失去一切。自尊、固執、風度⋯⋯那些曾經支撐起父親形象的,終究都是夢幻泡影。實相原來是幻覺。André真正需要的是擁抱,《父親》原來是個溫柔的戲。在生命的尾段,任何剛強的人都不過是需要呵護的孩子。


能夠花時間讀這篇文章的你,看戲當然不會只為了追逐情節。藉這個戲你或會對認知障礙症認識更多,或者會借André的表現而對生命更有感悟,也會對認知障礙症患者更有關注、理解,以至包容——是的,包容是最要緊的,當我們真正體會到這不僅是某一個特殊的人的命運之時。當我們是小孩子,曾經學習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那時,我們的好奇心得到鼓勵,我們的學習困難得到幫助。然後,世界不再陌生了,偶然的、可控的陌生(一如戲中的Laura)還逗引得我們興奮。然後,熟悉的東西突然逐一逐一消失,陌生且毫無預告地湧過來讓我們措手不及,身邊的人我們不認識,身在何方我們不知道,我們,甚至不能夠肯定自己是誰。留下來的,只能夠是恐慌、無奈。


當然,你也會從藝術的角度去欣賞演技。這個戲對演員有相當的考驗,尤其是貫穿首尾而角色情感起伏不定、情緒變化複雜的毛俊輝。他把平常而複雜的角色演繹得細緻而立體,既可親,又可笑,復可哀,有設計而不見設計,彷彿就是活在角色裡面,是怎樣的一種醇厚的功力?進入劇場,這個戲讓觀眾得到一回豐盛的美的饗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