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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文學研究及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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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2017
誰能告訴我我是誰?
文:賴閃芳

「誰能告訴我我是誰?」(“Doth any here know me?”)是莎劇《李爾王》(King Lear)的名句。「我是誰」是一題哲學討論;但對認知障礙症的病人,或許也是他還有認知前的最後一個提問。正如《父親》(Le Père)的主角André,是個患有認知障礙症的老人,他不斷失去記憶:由忘記手錶到忘記細女已死,以至認不得最親的大女到認不了自己。最後,André回到了猶如初生時自我還未成形的狀態。據世界衞生組織所述,認知障礙症是世界各地老年人身患殘疾和依賴他人照顧的主要原因之一。根據本港一項於2012年公布的學術研究估計,到了39年,就六十歲及以上的人士而言,當中約有三十萬人或11%患有認知障礙症。這個寫於12年,獲得法國莫里哀最佳劇本的作品,主題貼身而當代,毋庸置疑。

《父親》製作團隊為了更深入認識認知障礙症,邀請了沙田醫院精神科副顧問醫生黃可欣醫生擔任本次顧問。作為一位執業十年多,現專職負責老人精神健康的醫生,她對劇本有深刻的體會:「作為醫生,我平常利用專業知識去幫助病者及家人。我十分了解其病徵為何;但《父親》劇本將之具象化,讓我首次能夠以第一身的角度,感受病人思緒的錯亂,我很感動,但也很悲傷。」全劇以病者的視點出發,劇作家利用幾種手法,去模擬認知障礙症病人腦海的經歷。首先,劇作家編寫時故意不按時序,例如Pierre是Anne的現任情人還是前任丈夫,或者Anne聘請看護的先後次序等。此外,場景的跳接及重覆,也模糊了觀眾腦海裡本已建立的事件。例如第五場Pierre與André的對談重覆兩次,正如編劇所指,讓觀眾有機會去以另一角度再審視一次。除了寫作手法,劇作家也應用了劇場技巧,例如不斷轉換佈景及
演員,讓人真假難分,使觀眾與André一樣,感到不安與陌生。劇本所描述的,正正是認知障礙的症狀:善忘、被害妄想、記憶錯亂、不認得家人甚至出現幻想,身體的機能如方向感及平衡力也會慢慢減弱。雖然劇本並沒有指明André所患病症,但黃醫生估計,他的病徵與阿爾茲海默氏症(Alzheimer’s disease)病人相似。認知障礙症的成因有很多,阿爾茲海默氏症是其中一種。而劇本也描繪了由中期進入晚期,病者與家人最困難的時候:病人初時拒絕承認,可是當病情愈來愈明顯,就要無可奈何地接受,並適應那個衰退中的自己。André年輕時是位工程師,女兒們都很
怕他,或許可以想像到他患病前的自信;對那些跟André一樣,擁有專業背景的病人而言,自己如茂盛的樹木一天一天的枯萎,是再痛苦不過的。

病患所帶來的焦慮,承受的不只是病者本身。「當知道病者患上認知障礙,家屬最傷心的,是病者最終會不再認得自己。」如同劇中的Anne,其父認不出她是誰,她仍然要面對從前的嚴父唱安眠曲,父女身分扭轉,留下的只有深深的難過。她的伴侶已較為開明,但Anne依然夾在伴侶與父親的兩難之間,也要在工作與家庭兩者間找平衡。任何選擇都牽一髮動全身,更要為病者做決定,談何容易?劇本以父親視點出發,對女兒或其看護的著墨相對較輕。「照護者與病者的關係,及所面對的問題與壓力,現實比劇本所描述的複雜得多。」黃醫生多年來除了照顧病者,家屬的情緒健康都是她的職責範圍。她眼看照護者面對其他親屬所給予的「意見」或壓力,以及鄰居/同事的冷言冷語不在話下,受病者的呼喝咒罵時有發生。有位病者,他的子女對他照顧有加,但他每天開口就罵子女不孝,指他們謀財害命,以至鄰居以為真有其事而報警求助。曾經有另一位病者堅持家中只喝瓶裝水,吃即食麵,任何子女煮的餸菜都拒絕進食,原因是害怕他們落毒害死他,好早點分遺產。雖然心痛,但為了安撫病者,家屬也只好改變生活模式。照護者的壓力有時則來自親屬之間,爭執通常關於採用哪種照護模式、是否入院舍及用藥等。另外,出現那些「突然孝順」的親人,而病者的決定能力又每況愈下,難以分辨真心抑或假意之際,照護者又該怎樣應對,才能好好守護病者的權益/利益?「我甚至遇過照護者也患上了情緒病,建議他求醫,他竟然說不用了!他說照顧一個都快吃不消,哪有時間精力去照顧自己?」

本港提供給認知障礙症病者的社會服務不足,使照護者及病者孤立無援。「劇本中Anne可以聘請上門看護協助,讓自己能外出工作。相比之下,香港這方面的服務選擇較少。」黃醫生指,排期候診時間長,服務設計又未能切合病人需要,例如外國的上門護理服務一天可達兩至三次,相比本地有些上門協助病人洗澡清潔的服務,一星期才一次,聊勝於無。加上香港住屋面積小,環境擠逼;鄰舍相連但關係疏離,對病者及照護者都造成精神壓力,猶如困獸鬥。「當病情去到一定程度,嚴重到出現語言或肢體衝突,同住的病者與家人就是在互相撕磨對方的生活。」劇中的Anne最終送父親入院舍,究竟這是個雙贏,還是不孝的決定?「入院舍有專職醫療人員輔助照顧病人,減輕大家的磨擦⋯⋯當然有病人的子女就此消失,但亦有許多家屬還是每天朝九晚六在院舍陪伴親人,日日煲湯送飯。」

白色而空盪盪的房間,一個老人,舞台上留給觀眾的,盡是滄涼的畫面。認知障礙症無疑是一條單程路,如同死亡;任你是誰,最終都是孤身上路。「主角在最後一場,我覺得,他終於承認自己身體出現問題,但當他想去尋求答案時,已經忘記問
題是甚麼了。」黃醫生指,除了及早求醫,若病者及其家屬能接受其精神及身體上的轉變,不如此執著,對各方都有好處。若能放得開,病者及家屬之間關係可以是互信而輕鬆的。曾有研究認為,莎士比亞所描寫瘋狂失智的李爾王,可能患有路易氏體型失智症(Dementia with Lewy-Bodies Symptoms),也是認知障礙症的成因之一。李爾王的悲劇,很可能源於年歲漸長,認知及機能退化;然而李爾比André更可悲是,他連女兒都失去了。當然,莎士比亞的年代還未對認知障礙有病理上的研究,無從證實。可是一個疾病引致整個家庭崩塌的情節,並不陌生。近幾年新聞時有報道,有關照護者/家人多年來照顧認知障礙病人,心力交瘁,甚至有過謀殺及輕生的念頭。隨著人口壽命增長,認知障礙症的患者會持續增加,社會各界都需要正視,避免重蹈李爾的覆轍。

本劇的英文劇名是The Father – A Tragic Farce(《父親─ 一場悲傷的鬧劇》)。李爾及André的故事均來自劇作家,但真實病人的故事,乃由病人自身、親屬、看護、朋友、同事甚至鄰居,以及醫療系統與社會保障共同編寫。見識過李爾的悲劇及
André的鬧劇,剛看畢本劇的你,能為你及身邊人,或那些與認知障礙有關的朋友,編寫一個不同的故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