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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erature Research & Publications

In addition to the publication of theatre related literature, Hong Kong Repertory Theatre is also responsible for the Script Development Scheme, Reader’s Theatre, seminars, and other related events, in order to encourage, document, preserve and consolidate creative activities in theatre through different platforms.

16.05.2015
《蠢病還須蠱惑醫》與莫里哀的諷刺滑稽劇場
Author:謝東寧

戲劇應該是通俗的藝術,因為劇場的大門為每個階層的人們所開,戲劇的內容應該直指生活的核心、人性的本質,因為生活的表象固然人各有異,但內在則本質相同;一個好的戲劇,還要能夠超越時代,讓後人仍然可以看得興致盎然、深有所感。正因為劇場藝術的普羅性與社會性特質,能夠寫出上述標準戲劇的劇作家,是一個偉大民族/ 國家,在人文鼎盛的時期,才能幸運得到的禮物。譬如:英國伊莉莎白時期的莎士比亞、俄羅斯帝國時期的契柯夫,或者本文所要介紹的,《蠢病還須蠱惑醫》 La Maladie Imaginaire 的劇作者,法國路易十四時期的莫里哀 Molière(1622-1673)。

 

莫里哀是讓‧巴蒂斯特‧波克蘭Jean-Baptiste Poquelin的藝名,他短短51年的生命,大都奉獻給劇場,留下有33部劇作和8首詩。在陽光劇團團長穆努虛金所導演的電影《莫里哀傳》(Molière,1978)中,鏡頭一開場,便是描述他在自家戲班的舞台演出之中,一邊擔任演員演出、一邊在側台抱著邊咳嗽的病體奮筆疾書新劇本,但最後卻以死亡結束了這場戲(傳奇的一生)。他離開人世之前,到底是在寫那個劇本,我們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蠢病還須蠱惑醫》(1673)是他發表的最後一個戲。

 

莫里哀出生在巴黎市中心區,一個雙親都是賣掛毯給有錢人的商人家族,10歲喪母,外祖父經常帶他去看雜耍、戲劇,從小便種下了與戲劇的不解之緣;1631年父親成為了御用掛毯商,成為了皇室生活供應鏈之富裕家庭,這個家族中還有一個叔叔米歇爾 Michel Mazuel,是當時法國皇室相當流行之表演形式「皇室芭蕾」Ballet de cour 作曲家。特別提一下,這個從十六世紀在法國皇室開始流行的表演,融合了詩、巴洛克室內樂、聲樂、布景與芭蕾舞蹈,「皇室芭蕾」發展到熱愛藝術的路易十四(他從小習舞、亦親自登台演出),聘請了同樣具有優秀的舞蹈和音樂天份,義大利作曲家盧利 Jean-Baptiste Lully成為御用,盧利在路易十四的重用之下也不負眾望,將「皇室芭蕾」延伸開創出「歌劇芭蕾」Opéra-ballet與「喜劇芭蕾」Comédie-ballet兩種新形式 ─《蠢病還須蠱惑醫》便屬於「喜劇芭蕾」,但現代演出經常取消了芭蕾部分,後者就是盧利在1664年認識了莫里哀後,兩人惺惺相惜開始在戲劇上之合作,所開創出的獨特表演形式,同時「喜劇芭蕾」更導致了宮廷舞蹈的一次根本革命,輕快的芭蕾舞取代了緩慢莊重的舞曲,於是這種芭蕾與戲劇的相互影響,亦將屬於皇室的芭蕾,逐漸向民間所開放。

 

中學時莫里哀被送進貴族學校克雷蒙中學,結識了不少貴族子弟,1640年進入大學進修法律,但他後來既沒成為律師,也沒繼承家族的掛毯業。21 歲認識了女演員瑪德蓮‧貝嘉 Madeleine Béjart ─ 貝嘉戲劇家族成員,兩人與貝嘉家族成員共同在巴黎創立「顯赫劇團」Illustre Théâtre。這是巴黎繼勃艮第公館劇團 L’hôtel de Bourgogne、瑪黑王劇團 La troupe du roi au Marais,第三個成立的劇團。可惜劇團經營得並不順利,兩年後因缺乏資金而宣告解散;但他沒放棄戲劇這行,此後長達十餘年時間(1646-1658),他離開巴黎在外省鄉下跟著貝嘉家族劇團,過著衝州撞府的巡迴演出生活。1653年到1658年他的劇團得到龔締親王Prince de Conti的支持,可以有比較穩定的演出,在也是在此段時期,為應付演出需要,也開始創作劇本,包括輕喜劇《愛情專家》Le Docteur amoureux、《飛天醫生》Le Médecin volant及五幕正劇《冒失鬼》L’Étourdi(1655年,里昂)和《又愛又恨》Le Dépit amoureux(1656年,貝濟耶)。1658年他重返巴黎,得到皇室(路易十四的弟弟飛利浦親王Philippe d’Orléans)的支持成立了「先生劇團」 Troupe de Monsieur,劇團上演他和同時期劇作家寫的喜劇,及皮耶·高乃依 Pierre Corneille之悲劇。在此之前,莫里哀較為人熟知的身份,是演員跟劇團老闆,直到寫下大受歡迎的諷刺喜劇《裝模作樣的女人》Les Précieuses ridicules(1659)之後,才開始奠定他劇作家的身份。

 

《裝模作樣的女人》在當時法國新古典主義運動中,開創了一種新的文學寫作,劇中借用鬧劇 Farce 及義大利即興喜劇 Commedia dell’arte的方式,辛辣地諷刺資產階級及貴族社會的所謂「尊貴」價值觀,嘲笑其附庸風雅、造作的虛偽生活,儘管觸怒了貴族勢力而遭受反對,但卻得到另一股勢力的支持。在當時受義大利影響所成立的法蘭西學院,對於法國文學及戲劇的思考,提出新古典主義所關注的幾個基本問題,包括肖真的觀念(真實感、道德觀、共通性)、戲劇的規格(悲劇的崇高、喜劇的通俗)、三一律(情節、時間、地點之統一)……等等,莫里哀的這齣戲不但符合這些學者的規範,優雅高尚卻尖酸刻薄的語言,及笑鬧的荒謬劇情,展現了某種「法蘭西(批判)精神」,更受到一般平民階級百姓的支持。而這齣戲其實也不是莫里哀憑空獨創,是他在長年不斷的演出中,所得到的劇場經驗,並從傳統劇場形式(義大利即興喜劇和法蘭西滑稽戲)和同時期他人的劇目中獲取靈感,加上他對於當時社會形態的觀察,及對現場觀眾反應的靈敏度,寫出符合當時社會觀眾口味的戲劇。就這點而言,莫里哀跟比他早出生的莎士比亞極其相像,都是從民間戲班的實戰演出中脫穎而出,所以其戲劇內容也可以符合平民的大眾口味。

 

莫里哀「先生劇團」駐館演出的「小波旁劇院」Théâtre du Petit-Bourbon,與另一個義大利劇團輪流共用,但「先生劇團」的演出,因為莫里哀的劇本而越來越受歡迎,連路易十四都親自前往觀賞他在巴黎寫的第一個劇本《霸布頁的嫉妒》La Jalousie du barbouillé(1959),及更受歡迎的《斯加那勒爾或空想的龜公》Sganarelle ou le Cocu imaginaire(1960);到了1660年的時候,劇團全年的183場演出,其中110場都是演莫里哀的戲,成功的演出還讓劇團時常收到國王的賞金,1960年劇團更從「小波旁劇院」移到「皇家宮殿劇院」Le théâtre du Palais-Royal,受邀到皇室的劇院演戲,這對莫里哀來說,就如同父親成為御用掛毯商一般,他也晉級成為了皇室支持的御用劇團成員。

 

「皇家宮殿劇院」是前首相利希留 Cardinal de Richelieu,於1641年在自己的宮殿裡建造的一個義大利式的劇院,裡頭打造了法國第一個永久性新式舞台鏡框,1660-73年莫里哀的劇團都一直以此為根據地。路易十四對於莫里哀的寵愛,還發生在每一次莫里哀的劇本,引起爭議論戰的時候都會庇護他(有一說是皇室為對抗宗教系統與貴族階層)。譬如1662年所寫成的《妻子學校》L’École des femmes,劇中主題是女性教育及宗教下的婚姻制度,莫里哀維持其一貫毫無禁忌的諷刺、嘲笑風格,演出引起轟動,觀眾議論紛紛,但卻觸怒了當時保守的宗教系統,但演出在路易十四的默許下繼續進行,莫里哀也非但沒退縮,隔年還寫了《妻子學校的批評》和《凡爾賽的即興演出》兩個戲,一併將維持一整年論戰的那些假道學、競爭對手和小貴族們,在劇本中又好好的挖苦一番。

 

戲劇行業在當時並非上流,進入皇室的保護也絕非輕鬆,莫里哀除了諷刺喜劇的創作,也要為宮中的盛會寫些輕鬆的芭蕾喜劇,加上他經常在戲中擔任主要角色,工作量可謂繁重。譬如在1664年的4月30日到5月14日約兩週的時間,莫里哀帶著劇團往返在凡爾賽宮及巴黎皇宮之間,共演出《逼婚》Le Mariage forcé、《愛利德公主》La Princesse d’Élide及《偽君子》Le Tartuffe 三齣新戲,可謂鞠躬盡瘁。而《偽君子》這齣戲的演出,再度引起爭議,戲中主人翁被描寫成為一個宗教騙子,不但騙到富商的女兒,還勾引他的妻子,如此大膽描述,難免引起衛道人士的對號入座;在貴族階級及宗教勢力聯手反對之下,連國王也抵擋不住壓力,這戲被禁了長達五年,直到1669年經過大幅度修改才准於上演。即便是如此,莫里哀還是不忘初衷,繼續寫戲批評當時虛偽的社會道德。他平均一年出兩部新戲,產量可謂豐富,直到1666年之後,莫里哀的身體開始走下坡,1673年的《蠢病還須蠱惑醫》,成為這位偉大劇作家的絕響。

 

莫里哀對於劇中角色的塑造,主要來自文藝復興以來的傳統戲劇形式,例如吝嗇愚蠢的老人、多嘴迂腐的醫生、粗俗狡猾的僕人、口無遮攔的女傭、及天真無知的年輕男女……;而劇本的主題,則反應了當時社會現況,最特別的是在當時還是認為,悲劇才是高尚的戲劇形式標準之下,他用喜劇寫出了人性深層的普遍性與恆常性,將法國喜劇推向了一個高峰。《蠢病還須蠱惑醫》寫作期間,莫里哀被越來越嚴重的肺疾所困,正式演出的第四場他就因病辭世,於是這個劇本的醫學諷刺主題,彷彿是莫里哀拿自身的病痛自嘲。

 

對於醫學的諷刺,在他過去的許多劇作中經常出現,例如《飛天醫師》Le Médecin volant(1659)、《不由自主的醫生》Le Médecin malgré lui(1666)、《愛情醫生》L’Amour médecin(1665)或者《布素雅克先生》Monsieur de Pourceaugnac(1669)中貪婪的庸醫;《蠢病還須蠱惑醫》則集合了莫里哀過去劇作中,各類精彩的典型角色,合力來對醫學與疾病提出嘲諷。主人翁雅戇岡Argan是一個既自私又怕死的老人,成天懷疑自己健康狀況,非要女兒嫁給醫生不可;第二任老婆貝蓮利Béline表面阿諛諂媚、奉承取悅,實際上卻只想覬覦遺產、詐騙錢財;藥劑師法箂溫Fleurant和樸洛佳醫生Purgon是以放血、洗腸之陳舊醫學觀念,到處招搖撞騙的江湖郎中。而醫生世家戴便通父子Diafoirus的封建和愚蠢樣貌,攀附著財主雅戇岡不放,讓一旁狡黠又粗魯的女傭杜慈香Toinette實在看不下去,決定要來扭轉情勢,她聯手雅戇岡的弟弟伯納迪Beralde 假扮醫生演出「戲中戲」,成功唬弄了雅戇岡,並戳破了這幫人的貪婪與愚蠢,幫助安麗嘉Angélique 與克朗德Cléante這對年輕男女,可以有情人終成眷屬。

 

所謂角色的類型化,莫里哀從角色的命名開始,聰明女僕Toinette是Toilette「廁所」諧音;

Argan的續弦Béline,變成動詞是béliner (交配),取笑這婚姻的功利性質;大女兒Angélique,人如其名地像「天使」一般純潔; Diafoirus名字是希臘文字首與拉丁文字根併起來的,意思就是「拉肚子」;喜歡幫人灌腸的Purgon,令人聯想到Purger(清腸)這個字;Fleurant則讓人想到Flairer(嗅)這個字,是取笑他以聞病人糞便來決定藥方的愚蠢;串通好的代書包你發先生Bonnefoy,被老人認為是狡猾的騙子,但bonne fois在法文又意味「善心」。莫里哀盡其能事製造雙關語,以醫術及形而下的身體性字句製造笑果,甚至玩弄文字遊戲,大展其戲謔及諷刺之能事。

 

在情節的設計上,全劇以主人老翁妄想自己生病 ─ 亦即原劇法文直譯「想像的病人」Le malade imaginaire為主軸,環繞其身邊的全是想貪他錢財的小人,小氣自私的他為了方便自己看病,還準備將女兒許配給蒙古大夫的笨蛋兒子;主人翁的愚蠢與執迷不悟,及劇場性的「眾人皆醒『他』獨醉」(觀眾全都明白),幸好身旁女僕足智多謀,女扮男裝,冒充醫師,巧計揭穿了醫生(醫學)及繼母(爭財產)的計謀,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是一個「快樂結局」。戲劇技巧上則用意外事件、迷惑、欺瞞、喬裝等橋段,及義大利即興喜劇中極常見的戲劇手法,如打耳光、踢屁股、拿棍棒追打、喬裝蒙騙、丑角惡作劇,其動作滑稽突兀,喜劇效果十足,也使整齣戲更顯熱鬧。莫里哀當年寫這劇本,是為了宮廷演出,保持了音樂、舞蹈、戲劇兼顧的「喜劇芭蕾」(在喜劇中插入芭蕾演出),其實不完全符合古典戲劇「三一律」講求,時間、地點、情節之一致性。特別在法蘭西劇院的最新演出版本中,手法老練的導演,用恰當的劇本剪裁、儉樸的空間運用及人物肢體節奏之掌握,讓劇情走在合理的寫實情境,成功讓觀眾將焦點聚集在故事中人物的自私、貪婪及欺騙。

 

1680年,莫里哀去世七年後,路易十四合併了巴黎兩大民間劇團(其中一個劇團聯合了莫里哀的劇團成員)成為法蘭西劇院 Comédie-Française,這是世界第一座國立劇院,也稱為「莫里哀之家」Maison de Molière。當年的9月6日法蘭西劇院也第一次上演《蠢病還須蠱惑醫》,並成為「定目劇」 Répertoire,從此經年連演不斷,更經歷了各種不同導演、演員之版本,但仍然受到不同世代的觀眾們喜愛,最新的2001年版本,至今已在國內外演了超過兩千場,其將古典作品現代化的成功努力,更彰顯了法國珍貴文化財產,戲劇之神莫里哀的價值。

 

今逢香港話劇團將推出由莊培德博士 Dr. Peter Jordan導演的版本,以現代亞洲華人觀點,如何觀看這個法國新古典時期的經典作品?筆者認為,有幾個切入點可以參考。首先是內容的兩大主題:醫病與金錢。前者特別是華人世界對於身體健康與藥品的重視,常常懷疑自己生病的角色雅戇岡,可能在你我生活都出現過,一些荒誕、迷信的醫術藥品,相信大家也並不陌生;而後者則是跨越時代、地域的永恆主題,特別是在今天世界經濟仍然不景氣,房價、物價越來越高,薪資仍然原地不動,大家老覺得錢不夠用,常常錙銖必較於經濟問題,對照劇中各種人物受到金錢驅使的荒謬動力,想必觀眾看了都能會心一笑。最後,還是要回歸戲劇本質,即使在科技網路所鋪陳的當代社會,古典戲劇中的各種逗樂觀眾之老招式,在有默契的創作團隊之搬演之下,往往還是屢試不爽地奏效,這也是為什麼莫里哀(或者義大利即興喜劇)能夠通行於世界各地劇場之原因,更是劇場真正的魅力所在。

 

最後,在笑鬧之餘,在諷刺人性的膽小、無知、愚蠢、懦弱之後,莫里哀最後給我們的,是那天真、純潔的「天使」之愛(安麗嘉與克朗德)。「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在面對脆弱的人性與複雜的社會生存,保持自己面對這美麗世界的單純初衷,或許才是走出劇場、面對生活的最美好力量。

 

註:本文有關《蠢病還須蠱惑醫》的角色譯名以香港話劇團翻譯為準

作者簡介  謝東寧

 

台灣「盜火劇團」團長、「壞鞋子舞蹈劇場」藝術總監、國家文化基金會「藝評台」駐站藝評人,表演藝術文章發表於港、澳、台各媒體。2002年起旅居法國9年,返台後擔任多個作品的編舞和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