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6年度「风筝计划」延伸活动:「给编剧的九堂演技课」纪录文章

27.12.2025
系列文章作者
胡筱雯
 
正于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修读戏剧艺术硕士课程,主修编剧,曾获「未来剧作家奖学金」。香港中文大学社会科学学士,主修政治与行政学,副修新闻与传播学。曾任《明报》副刊记者及香港话剧团戏剧文学实习生。
 
编剧作品包括︰香港话剧团「风筝计划」《在一缸大海中活着》、新域剧团「剧场里的卧虎与藏龙」计划《牆与门》及《凉风有信》、中大剧赛《旅人》及《飞》。另外曾于一条裤製作的《2047的上半场与下半场》担任编作演员。
 
戏剧构作作品包括︰香港话剧团《下一站,天国》(戏剧构作)、《使命必达》(助理戏剧构作)、《塘西驯悍记》(构作助理)、《匙羹》(构作助理)、《凶的空间》(构作助理);香港演艺学院《失窃的时光》(戏剧构作组)、想不到戏剧节《心之所欲》(联合翻译及戏剧构作);李妮珊主办《鸟影客栈》;临界艺术节《鼻无可避》阶段展演。
 
同船渡创作空间联合创办人。
  

日记一︰学做戏的编剧

2025年12月27日

走着瞧
 
圣诞假期,街上男女仍然戴着红帽与鹿角,赶往一个又一个圣诞派对,有一班编剧却风尘僕僕地来到了话剧团的排练室。他们不是来「做编剧」,而是来「做演员」的,这些平日执笔写字的人,放下笔杆学做戏,为的就是了解「戏剧」多一点。
 
带领大家的淑仪老师说,与写小说、散文不同,编剧的文字最终是会交到导演、演员和设计师手上。从文字到舞台,一个剧本如何才算有「可演性」,是近年潘Sir创立「风筝计划」及「文本特区」后时常强调的。但除形而上的理解以外,总是用脑袋思考的编剧,或许用身体感受演戏是甚麽一回事,才更能体会文字与舞台之间的距离是甚麽,而美丽之处又是甚麽。
 
这个课程,让编剧由了解演员表演的身体出发,到学习表演经典剧本,了解各种审美模型,最后再回到编剧自己写的文字上,淑仪老师说︰「让我们走着瞧。」
 
演员这种生物
 
演员的英文是甚麽?淑仪老师问道。我们都知道Actor这个字,却或许忘了Actor源于Action,演员在舞台上是持续在行动的。演员是甚麽生物呢?淑仪老师再问。围着圈的编剧逐一回答,有人认为是需要呵护的小麻雀,有人认为是非洲大草原上以群体方式迁徙的动物,有人认为是沟通成功与否全凭运气的猫,还有狗(而且是贵妇狗)、海豚和猴子。
 
一轮下来,淑仪老师总结说,他认为演员总是自卑又自大,过分敏感而且自相矛盾。如果说编剧的享受来自写作,那演员的享受发生在排练的时刻、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然而因为演员是敏感的,他们需要一个信任的环境,才能放胆演出。有时得到导演的指令,演员未必立刻能够完成,却会在多次尝试与感受后突然就做得到 — It’s about time — 有点玄,对吧?
 
演员也是原始而冲动的生物。我们开始第一个练习,「一一话」。全部编剧在排练室里行走,然后淑仪老师会说「一一话举起手」,全部人便要举手,「一一话放低手」,全部人便要放下手,但如果淑仪老师只说「举起手」,没有「一一话」,那就不可以举手,举手的人便犯错了。在这个练习,最记得的是淑仪老师叫大家记着不应该举手,但很想举手的那个感觉,那就是impulse。
 
第二个练习「Mr. Hit」,第三个练习「木头人」,都在不断考验大家的反应。这些练习虽然是游戏,但也是让编剧们探索自己的本能,还有如何be spontaneous的机会,最重要是不要想太多,完全投入在游戏之中。
 
构成剧场的三大元素
 
不是「凶的空间」,是「空的空间」,还有演员和观众。淑仪老师提起已故英国戏剧大师Peter Brook的名言,之后要我们完成另一个练习,他在排练室播放古典音乐,然后作为演员的我们,要一个人进入这个房间,然后坐在椅子上,其他人作为观众,则要回答觉得音乐还是演员比较吸引。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又非常困难的练习。作为演员,甚麽也不做,观众自然觉得没甚麽好看的,那应该做甚麽吸引观众的目光?最初做练习的编剧,有人直接完成行动并坐下,有人设计操兵般的动作走向椅子并坐下,然而淑仪老师之后给出新指令,要演员拿着全满的水再次走向椅子,而不要倒泻水,表演得愈从容愈好。
 
此时演员们的行动也发生变化,大家把专注力放在水杯这个任务,不刻意做些甚麽吸引观众,或者向观众「解释」甚麽,反而让观众有更多的想像,淑仪老师形容演员要「让观众发梦」,行动愈乾淨,观众就有愈多的审美空间。
 
用身体在空间写文章
 
最后一个练习,淑仪老师请所有编剧拿着满满的水杯在排练室行走,感受自己的变化,也给予指示要大家完成一些简单的停顿,行动,再停顿。停顿时,演员要像「木头人」游戏中,身体不能有任何移动,是为fixed point。淑仪老师引李铭森老师的话「导演是组织行动的人,演员则是实行行动的人。」导演安排演员完成行动,而这些安排中演员的每一个停顿,就像句子中的「逗号」,都会给观众想像,所以编剧在纸上写文章,而演员是用身体在空间写文章。
 
第一课,这些学做戏的编剧,就由感受在空间中写作的身体开始,靠近舞台的岸。

日记二︰抛头露脸第二天

2025年12月30日

下班之后
 
编剧的演技课,一星期两次。星期二的堂,很多人都因为要加班而迟到。上课时间到了但未齐人,淑仪老师直接和大家做热身练习,是第一课曾做过的「一一话」以及「Mr. Hit」。
 
大家虽然带着下班的疲累和飢饿来到,但两个练习都玩得比上一课好,在「一一话」时更快进入状态,动作更清晰;而玩「Mr. Hit」,每轮游戏的时间也更长了,可惜两堂的练习,留到最后的仍是淑仪老师和来做助教的演员潘泰铭,暂时仍未有编剧能撼动他们的地位。
 
没想到是「Mr. Hit」这个练习仍有变化。本来这是一个围圈玩的游戏,其中一个玩家会担任「Mr. Hit」,他可以伸手拍任意一个玩家的膊头,而知道自己膊头将被触碰的玩家,就要叫另一位玩家的名字,那位玩家就会成为「Mr. Hit」,要去拍其他玩家的膊头,如此类推,反应太慢或未能完成指示的玩家便会被淘汰。这个练习来到level 2,请玩家在空间中游走,同时进行这个游戏,于是编剧们就要跑起来,同时留意身边有甚麽人,因为大家随时都可以成为「Mr. Hit」。玩了一会,尚未分胜负,又再升级到level 3,两个人一组,一个人负责叫名,一个人负责拍膊头,一起完成游戏,考验两个人的分工和默契。
 
二人之间的大调与小调
 
此时淑仪老师揭开第二课的主题 — 「Major and Minor」 — 以音乐术语而言,是大调和小调的意思。在表演中,两个人之中做Major的那位,要主导和带领行动,而Minor则负责配合。淑仪老师依然是用练习让我们体会「Major and Minor」的意思,他请编剧维持两个人为一个单位,然后拿出六个网球,一组一个,两个人用自己的额头一起夹着网球。接着就是分配谁是Major,谁是Minor,Major需带领Minor在空间中走路,而网球不能掉下来。
 
这段路走得很慢,而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望进对方的眼睛。
 
淑仪老师请我们交换柏档,感受与不同人做这个练习的火花,有些组合总是在碎碎念,有的平稳而安静,也有的两个人都较被动而「思思缩缩」。之后淑仪老师播放音乐,请组合们轮流表演,过程中把这个练习升级 — 先拿走网球,但要求两人想像网球仍然存在,保持连结地走路;然后想像网球放大10倍,甚至是100倍,要两人的距离拉远但同样继续保持连结地走路;最后是轮流行动,一个人不动,另一个人可以走任意的距离,完成后改由另一个人走,如此类推,结尾希望大家达成共识 — 同时停止走路,结束这个表演。
 
身在其中做这个练习,印象最深刻是要记得望住对方的眼睛。而身为观众,在旁边看着两位同学的互动,会很自然想像他们的关係,即使他们不说话,从他们的行动,仍会感受到他们的台词。后来有编剧分享,自己在练习中虽然有言语的冲动,但仍要求自己要身体去表达,也惊讶观众在外面会听到他的内心OS。表演是如此赤裸的一件事。
 
打者爱也的游戏
 
下一个练习,是我们的儿时游戏,一个人双手的手心朝下,放在另一个人手心朝上的双手上,在音乐停下的时候,后者可以打前者的手背,相信大家都玩过。淑仪老师先让我们一边在空间内游走,一边玩这个游戏,已经增加刺激感;之后多加了一个规矩,音乐停下之后,打人的那个不需要即时行动,而是可以停在fixed point,再选择打人的时机。
 
这个游戏表面上是二人之间谁成功打人,而谁成功缩手的比赛,但淑仪老师真正要我们留意的,其实是两个人的动态,如何「玩」这个游戏?那些fixed point,如何用停顿製造悬念,抓住观众的注意力,然后给观众惊喜?其中一位编剧提到,两人跟着音乐边走边玩,因为音乐随时停下,他们可能停顿在意想不到的状态,那个双手没有即时打下去的瞬间,观众会自然地倒吸一口气,是一个很美丽的时刻。
 
舞台是演员的
 
另一位编剧分享,他原本以为Major,也就是打人的那个会一直主导走向,但其实Minor也会有冲动在一刻间控制局面,给Major和观众惊喜,而应用在写剧本上,Major行动时,其实Minor也可以有改变的。如是大家讨论到剧本如何书写角色,以及角色之间的「关係」,淑仪老师认为我们总是透过关係了解角色,透过关係展示行动的。潘Sir常常提到剧本要「有戏做」,即使是一个性格被动的角色,演员也不会把「被动」做出来,一定会是「主动」的。淑仪老师以《等待果陀》为例,即使两个主角在等果陀,但他们为了对方不要离开然后自杀,于是找对方玩游戏,这是一件很「主动」的事情,当游戏结束,静默出现,就是那种生命重重复复,感受到百无聊赖的时刻。
 
淑仪老师说︰「舞台是演员的艺术。」排练室中常常出现这种对话:演员觉得编剧写的角色思考过程不连贯,编剧解释说那个逻辑是这样那样的,这就是演员和编剧之间的距离。演员其实要看到文字背后的行动,感受到关係的动态,甚至舞台上的走位和进退;在对手戏中,就是找到一种「关係」可以盛载编剧的台词。透过角色节奏上的冲突,甚至可以呈现价值观的对撞。
 
这是编剧们抛头露脸的第二天,在表演的大海中挣扎浮沉,在同伴身上学习呼吸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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