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6年度「风筝计划」延伸活动:「给编剧的九堂演技课」纪录文章

27.12.2025
系列文章作者
胡筱雯
 
正于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修读戏剧艺术硕士课程,主修编剧,曾获「未来剧作家奖学金」。香港中文大学社会科学学士,主修政治与行政学,副修新闻与传播学。曾任《明报》副刊记者及香港话剧团戏剧文学实习生。
 
编剧作品包括︰香港话剧团「风筝计划」《在一缸大海中活着》、新域剧团「剧场里的卧虎与藏龙」计划《墙与门》及《凉风有信》、中大剧赛《旅人》及《飞》。另外曾于一条裤制作的《2047的上半场与下半场》担任编作演员。
 
戏剧构作作品包括︰香港话剧团《下一站,天国》(戏剧构作)、《使命必达》(助理戏剧构作)、《塘西驯悍记》(构作助理)、《匙羹》(构作助理)、《凶的空间》(构作助理);香港演艺学院《失窃的时光》(戏剧构作组)、想不到戏剧节《心之所欲》(联合翻译及戏剧构作);李妮珊主办《鸟影客栈》;临界艺术节《鼻无可避》阶段展演。
 
同船渡创作空间联合创办人。
 

日记一︰学做戏的编剧

2025年12月27日

走着瞧
 
圣诞假期,街上男女仍然戴着红帽与鹿角,赶往一个又一个圣诞派对,有一班编剧却风尘僕僕地来到了话剧团的排练室。他们不是来「做编剧」,而是来「做演员」的,这些平日执笔写字的人,放下笔桿学做戏,为的就是了解「戏剧」多一点。
 
带领大家的淑仪老师说,与写小说、散文不同,编剧的文字最终是会交到导演、演员和设计师手上。从文字到舞台,一个剧本如何才算有「可演性」,是近年潘Sir创立「风筝计划」及「文本特区」后时常强调的。但除形而上的理解以外,总是用脑袋思考的编剧,或许用身体感受演戏是甚么一回事,才更能体会文字与舞台之间的距离是甚么,而美丽之处又是甚么。
 
这个课程,让编剧由了解演员表演的身体出发,到学习表演经典剧本,了解各种审美模型,最后再回到编剧自己写的文字上,淑仪老师说︰「让我们走着瞧。」
 
演员这种生物
 
演员的英文是甚么?淑仪老师问道。我们都知道Actor这个字,却或许忘了Actor源于Action,演员在舞台上是持续在行动的。演员是甚么生物呢?淑仪老师再问。围着圈的编剧逐一回答,有人认为是需要呵护的小麻雀,有人认为是非洲大草原上以群体方式迁徙的动物,有人认为是沟通成功与否全凭运气的猫,还有狗(而且是贵妇狗)、海豚和猴子。
 
一轮下来,淑仪老师总结说,他认为演员总是自卑又自大,过分敏感而且自相矛盾。如果说编剧的享受来自写作,那演员的享受发生在排练的时刻、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然而因为演员是敏感的,他们需要一个信任的环境,才能放胆演出。有时得到导演的指令,演员未必立刻能够完成,却会在多次尝试与感受后突然就做得到 — It’s about time — 有点玄,对吧?
 
演员也是原始而冲动的生物。我们开始第一个练习,「一一话」。全部编剧在排练室里行走,然后淑仪老师会说「一一话举起手」,全部人便要举手,「一一话放低手」,全部人便要放下手,但如果淑仪老师只说「举起手」,没有「一一话」,那就不可以举手,举手的人便犯错了。在这个练习,最记得的是淑仪老师叫大家记着不应该举手,但很想举手的那个感觉,那就是impulse。
 
第二个练习「Mr. Hit」,第三个练习「木头人」,都在不断考验大家的反应。这些练习虽然是游戏,但也是让编剧们探索自己的本能,还有如何be spontaneous的机会,最重要是不要想太多,完全投入在游戏之中。
 
构成剧场的三大元素
 
不是「凶的空间」,是「空的空间」,还有演员和观众。淑仪老师提起已故英国戏剧大师Peter Brook的名言,之后要我们完成另一个练习,他在排练室播放古典音乐,然后作为演员的我们,要一个人进入这个房间,然后坐在椅子上,其他人作为观众,则要回答觉得音乐还是演员比较吸引。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又非常困难的练习。作为演员,甚么也不做,观众自然觉得没甚么好看的,那应该做甚么吸引观众的目光?最初做练习的编剧,有人直接完成行动并坐下,有人设计操兵般的动作走向椅子并坐下,然而淑仪老师之后给出新指令,要演员拿着全满的水再次走向椅子,而不要倒泻水,表演得愈从容愈好。
 
此时演员们的行动也发生变化,大家把专注力放在水杯这个任务,不刻意做些甚么吸引观众,或者向观众「解释」甚么,反而让观众有更多的想像,淑仪老师形容演员要「让观众发梦」,行动愈干净,观众就有愈多的审美空间。
 
用身体在空间写文章
 
最后一个练习,淑仪老师请所有编剧拿着满满的水杯在排练室行走,感受自己的变化,也给予指示要大家完成一些简单的停顿,行动,再停顿。停顿时,演员要像「木头人」游戏中,身体不能有任何移动,是为fixed point。淑仪老师引李铭森老师的话「导演是组织行动的人,演员则是实行行动的人。」导演安排演员完成行动,而这些安排中演员的每一个停顿,就像句子中的「逗号」,都会给观众想像,所以编剧在纸上写文章,而演员是用身体在空间写文章。
 
第一课,这些学做戏的编剧,就由感受在空间中写作的身体开始,靠近舞台的岸。

日记二︰抛头露脸第二天

2025年12月30日

下班之后
 
编剧的演技课,一星期两次。星期二的堂,很多人都因为要加班而迟到。上课时间到了但未齐人,淑仪老师直接和大家做热身练习,是第一课曾做过的「一一话」以及「Mr. Hit」。
 
大家虽然带着下班的疲累和飢饿来到,但两个练习都玩得比上一课好,在「一一话」时更快进入状态,动作更清晰;而玩「Mr. Hit」,每轮游戏的时间也更长了,可惜两堂的练习,留到最后的仍是淑仪老师和来做助教的演员潘泰铭,暂时仍未有编剧能撼动他们的地位。
 
没想到是「Mr. Hit」这个练习仍有变化。本来这是一个围圈玩的游戏,其中一个玩家会担任「Mr. Hit」,他可以伸手拍任意一个玩家的膊头,而知道自己膊头将被触碰的玩家,就要叫另一位玩家的名字,那位玩家就会成为「Mr. Hit」,要去拍其他玩家的膊头,如此类推,反应太慢或未能完成指示的玩家便会被淘汰。这个练习来到level 2,请玩家在空间中游走,同时进行这个游戏,于是编剧们就要跑起来,同时留意身边有甚么人,因为大家随时都可以成为「Mr. Hit」。玩了一会,尚未分胜负,又再升级到level 3,两个人一组,一个人负责叫名,一个人负责拍膊头,一起完成游戏,考验两个人的分工和默契。
 
二人之间的大调与小调
 
此时淑仪老师揭开第二课的主题 — 「Major and Minor」 — 以音乐术语而言,是大调和小调的意思。在表演中,两个人之中做Major的那位,要主导和带领行动,而Minor则负责配合。淑仪老师依然是用练习让我们体会「Major and Minor」的意思,他请编剧维持两个人为一个单位,然后拿出六个网球,一组一个,两个人用自己的额头一起夹着网球。接着就是分配谁是Major,谁是Minor,Major需带领Minor在空间中走路,而网球不能掉下来。
 
这段路走得很慢,而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望进对方的眼睛。
 
淑仪老师请我们交换柏档,感受与不同人做这个练习的火花,有些组合总是在碎碎念,有的平稳而安静,也有的两个人都较被动而「思思缩缩」。之后淑仪老师播放音乐,请组合们轮流表演,过程中把这个练习升级 — 先拿走网球,但要求两人想像网球仍然存在,保持连结地走路;然后想像网球放大10倍,甚至是100倍,要两人的距离拉远但同样继续保持连结地走路;最后是轮流行动,一个人不动,另一个人可以走任意的距离,完成后改由另一个人走,如此类推,结尾希望大家达成共识 — 同时停止走路,结束这个表演。
 
身在其中做这个练习,印象最深刻是要记得望住对方的眼睛。而身为观众,在旁边看着两位同学的互动,会很自然想像他们的关系,即使他们不说话,从他们的行动,仍会感受到他们的台词。后来有编剧分享,自己在练习中虽然有言语的冲动,但仍要求自己要身体去表达,也惊讶观众在外面会听到他的内心OS。表演是如此赤裸的一件事。
 
打者爱也的游戏
 
下一个练习,是我们的儿时游戏,一个人双手的手心朝下,放在另一个人手心朝上的双手上,在音乐停下的时候,后者可以打前者的手背,相信大家都玩过。淑仪老师先让我们一边在空间内游走,一边玩这个游戏,已经增加刺激感;之后多加了一个规矩,音乐停下之后,打人的那个不需要即时行动,而是可以停在fixed point,再选择打人的时机。
 
这个游戏表面上是二人之间谁成功打人,而谁成功缩手的比赛,但淑仪老师真正要我们留意的,其实是两个人的动态,如何「玩」这个游戏?那些fixed point,如何用停顿制造悬念,抓住观众的注意力,然后给观众惊喜?其中一位编剧提到,两人跟着音乐边走边玩,因为音乐随时停下,他们可能停顿在意想不到的状态,那个双手没有即时打下去的瞬间,观众会自然地倒吸一口气,是一个很美丽的时刻。
 
舞台是演员的
 
另一位编剧分享,他原本以为Major,也就是打人的那个会一直主导走向,但其实Minor也会有冲动在一刻间控制局面,给Major和观众惊喜,而应用在写剧本上,Major行动时,其实Minor也可以有改变的。如是大家讨论到剧本如何书写角色,以及角色之间的「关系」,淑仪老师认为我们总是透过关系了解角色,透过关系展示行动的。潘Sir常常提到剧本要「有戏做」,即使是一个性格被动的角色,演员也不会把「被动」做出来,一定会是「主动」的。淑仪老师以《等待果陀》为例,即使两个主角在等果陀,但他们为了对方不要离开然后自杀,于是找对方玩游戏,这是一件很「主动」的事情,当游戏结束,静默出现,就是那种生命重重覆覆,感受到百无聊赖的时刻。
 
淑仪老师说︰「舞台是演员的艺术。」排练室中常常出现这种对话:演员觉得编剧写的角色思考过程不连贯,编剧解释说那个逻辑是这样那样的,这就是演员和编剧之间的距离。演员其实要看到文字背后的行动,感受到关系的动态,甚至舞台上的走位和进退;在对手戏中,就是找到一种「关系」可以盛载编剧的台词。透过角色节奏上的冲突,甚至可以呈现价值观的对撞。
 
这是编剧们抛头露脸的第二天,在表演的大海中挣扎浮沉,在同伴身上学习唿吸的方法。

日记三︰要写几多才够呢?

2026年1月3日

仍然是
 
新年伊始,编剧们今日来到了话剧团位于上环的排练室上课。这个排练室的空间小一点,回音又大一点,让大家都更亲密一点。
 
第一个练习,仍然是「一一话」,话说这个练习的最后,淑仪老师会请同学们报上自己犯错的次数,然后选择hug或hit,譬如错三次,就需向三个同学索取拥抱,或被淑仪老师「打一下」,作为犯错的惩罚。为了「醒神」,我今次选择了hit,扭手臂的那一下是很痛的。
 
第二个练习,仍然是「Mr. Hit」。即使编剧们玩得更好,留在游戏的时间更长,还是无办法撼动淑仪老师和潘泰铭的皇者地位。有编剧大叫,要找演员朋友补习这个游戏,希望课程结束前能成功挑战两位。
 
抛接球
 
第三个练习,淑仪老师再次拿出网球,这次不是把网球放在两个人额头之间,而是用来抛的。编剧们围成一个圆圈,拿着网球的人要望着另一个人,当对方确切地收到是自己要接收网球的讯号,拿着网球的人就可以抛网球给他。这个游戏不难,就算之后最多共有三个网球,基本上编剧们也可以顺利抛接球,但淑仪老师也会提点各位,不要抛太快,确保对方收到讯号才可抛球,不要把球当垃圾丢出去。
 
之后编剧们在空间游走,伴随悠扬的音乐继续抛接球。音乐停,全部人都要进入fixed point;音乐不停,接到球的人fixed point,稍停一下,再抛球给下一个人。但这些都只是前菜,戏肉是这样的 — 淑仪老师请拿着球的人在音乐停下之时,唸出爱人的名字,读出以下台词︰「(爱人名字,譬如Daddy Mammy),look at me,我而家喺皇后大道中上环市政大厦8楼香港话剧团2号排练室,我而家喺fixed point,我就嚟做major喇。」
 
做major
 
以为这练习是要训练编剧的胆量,几个编剧读过台词之后,淑仪老师的要求又更进一步,请编剧读台词,把最后一句「我就嚟做major喇」改成要「我而家系major喇」,然后「像演员一样走路」,穿梭在不同同学之间,分享一个自己的故事。
 
有人分享自己过了寂寞但不孤单的圣诞节,有人发表衣服穿多少次才需要洗的伟论,有人讲起口试班的学生,有人投诉自己吃了份昂贵的早餐。编剧们急中生智,纵然不少人说自己非常紧张,但其中一位同学发现,不要想太多,先开口说话,就会想到要说甚么了;也有人不说话,只用眼神看着周围的人,问大家是否期待他的发言,用悬念吸引观众。是的,其他编剧都是观众,有权选择让说话的人继续讲还是闭嘴。淑仪老师也曾加入其他要求,要大家游说或乞求观众让自己继续发言,可惜这个指示没有多少人做得到。
 
这个练习,最后总共做了一个半小时,淑仪老师赞赏大家,说算做了很长的时间。
 
学表白
 
课堂来到一半,是休息时间,但同时要为以下情境写一段对白︰主角想跟晚上准备搭飞机移民的心仪对象表白,对象在墙另一边的房间,主角找来一个朋友,希望能够在墙这边的房间做些事情说些话,打动对象的芳心,然后来到自己身处的房间。
 
休息过后淑仪老师请编剧逐个读出自己写的剧本,问大家如何想出剧本。有人会设计主角和朋友的性格,写他们的关系;有人尝试合理化这个情境,特别是主角朋友的存在;有人思考要如何达成主角令对象走入自己身处房间的目标,淑仪老师说这是最接近演员想法的。这是他以前做即兴练习时老师提供的情境,他让两位编剧放纸笔,放下写好的剧本,走到舞台中央,尝试代入这个情境,对墙外心仪对象表白。
 
这个即兴练习难倒了被选中的编剧,想直接表白又不行,但演一个懦弱的角色又不太有趣,明明想表白又要装作对朋友说话,还要说出能打动的对象台词。反覆尝试过后,到演员麦静雯尝试做这个练习,她请其中一位编剧到墙外聆听,以这个编剧的真实特点「表白」自己的喜爱,又在淑仪老师引导下,以不同能量说同一句赞美的话,同时即使望着朋友说话,也尝试把自己的意念传达给在墙外的编剧。然后淑仪老师再请麦静雯读出潘泰铭在休息时间写的剧本台词,读着麦静雯便流下眼泪。
 
写几多
 
在课堂开始,文学部同事收集了编剧们想在演技堂上解决的编剧问题,其中一条是︰「写几多为之够?」淑仪老师说他是想起这个问题。从演员的角度,这个即兴练习给了演员一个目标,让心仪对象走入自己的房间,分隔于两个房间是obstacle,要演员必须以行动解决,这是一个很好的戏剧情境,而即兴练习的精妙之处,在于演员必须亲自下场,在一次次行动中尝试表白,身处另一间房的演员会不会进来自己的房间,是最直接的反应,做到就做到,做不到就做不到。演员思考的是how can we make it work?很简单,但又不简单。
 
潘Sir常常提编剧在写台词时要「To show, not to tell」,淑仪又提到演员在表演时只需「讲,不要演」,其中相通之处是,演员在舞台上需要真诚,才能成就一种真实。麦静雯在练习中选择用编剧的真实特点「表白」,就能够做到这个效果,把这点放在编剧的文字理解,一段表白的说话要有力量,不是直接说「我爱你」,演员也不是要演「爱你」,而是要跟对方说起彼此的回忆、经歷过的事件,这样才能engage「心仪对象」,也engage观众想像并投入自己的情感经验。回忆与事件越是具体,观众越有画面。
 
同时演员的表达,也与空间和能量有关。上一课关于两个人额头之间的网球,这个网球可以放大缩小,如果这个网球可以很大,大到跟另一间房的人连结,又是怎样一回事?如何把能量传达过去?还有演员拿着手上一堆文字,除了字面上的意思,如何传达文字以外的「潜台词」?
 
拍岸的浪,回到大海中,又会翻起新的浪。

日记四︰沟通落差

2025年1月6日

像演员般行走
 
天气愈来愈冷,放工来到教育中心排练场的大家蜷缩着身子,吃着快餐,等待上课。
 
今天的课同样由「一一话」开始,只是明显大家犯的错误少了,选择Hit的同学却多了,可能大家怕自己以后做练习时不再犯错,就不会知道被淑仪老师Hit的感觉了。然后是「Mr. Hit」,不仅有演员加入课堂,淑仪老师还要大家一边玩一边抛网球,但今次获胜的竟然是编剧同学!淑仪老师说四堂之后大家就把游戏「玩成这样」,是赞赏各位编剧反应快,有做演员的潜质吧。
 
完成两个固定练习,编剧们重新在空间中一边游走,一边抛网球,若音乐停下而网球在手上,就要说那句「咒语」︰「Daddy Mammy, look at me,我而家喺佐敦觉士道七号香港话剧团教育中心二楼排练场,我而家喺fixed point,我就嚟做major啦。」不同的是,今次大家不是要即兴分享生活趣事,而是要背诵自己上一课写的剧本,当中「示爱」的那段台词。
 
Fixed point,「我就嚟做major啦」,然后actor’s walk。不知道其他同学听到这个指示,会如何想像actor’s walk?是否和我一样,觉得演员就是在镁光灯之下,一举手一投足,都有一种吸引人看自己的气场?踏实地走路了,又要如何说出台词?有些人习惯望着地下,有些人望着身边的同学,也是观众。那些自己写的台词,从自己口中说出,有编剧小声说觉得尴尬。然后有人唸台词唸得比较快,淑仪老师要求她重新「表白」,因为表白对象根本不可能听得到。
 
对象与行动

对方要听得到。网球落在我手上,然后音乐停下来的那刻,我觉得非常紧张,连「咒语」都唸得不通顺。唸「咒语」的时候,淑仪老师会以短句回应,「嗯」,「系咩」,「咩嚟㗎」,「恭喜哂喎」,我会分心甚至笑出来,可能也是用笑掩饰自己的紧张。然后淑仪老师打断我,解释他回应的用意,大家说话应该想有人听到吧?所以那些「嗯嗯」、「哈哈」的存在,是要让编剧留意聆听者,也就是观众的存在。
 
我开始唸出自己的独白,「我戴上了眼罩」,「我知道你明天就要走了」,「我知道你不忍心伤害我」,「所以我不会望到你」,「我只想你过来看我一眼」。淑仪老师叫我留在fixed point,请其中一位编剧走出班房,充当那个「被表白」的对象。因为有一个对象存在,就有了声音想要到达的方向,我的声音变大,去得更远,淑仪老师请我把同一句说话重覆三次。「我只想你过来看我一眼」,「我只想你过来看我一眼」,「我只想你过来看我一眼」。然后继续表白,直到门后的那位同学觉得接收到我的说话,然后敲门表示想进入房间。在这样的一个空间,我想要把我的感受传达出去,从心而发地表达,让我的内心开始颤抖。
 
完成后,淑仪老师问大家,演员有对象和没有对象地说话,有没有分别?当然是有的,那个分别就在于演员的「意」,这个「想」表达的「意」,就是演员的行动。淑仪老师要我们好好记着这一点。
 
精炼一台人间戏

下半课,我们研究莎士比亚的作品,淑仪老师挑选了《马克白》第七场,是马克白夫人说服马克白行刺皇上的一段戏。除了编剧想要认识「演员」这种生物,淑仪老师也想更认识「编剧」这种生物,问大家拿起剧本,会先看些甚么呢?陈健豪说作为演员,他会先看行动,角色在一幕要做到些甚么,台词中的行动,还有台词以外的行动。
 
之于编剧,大家的看点非常多,包括两个角色之间的互动,他们在地位(status)上的变化,人物的性格和他们的信念有甚么分别,戏剧上的情境(situation)是甚么。比较技术性的会找出有多少人说话,有甚么关键台词,还有剧本中的事实(facts)和意见(opinion):角色的事实包括马克白是皇上的皇亲及下臣,情境是皇上快用膳完毕,表示事情有紧迫性(urgency),而意见就比如马克白说「男人大丈夫敢作敢为,匹夫莫敌」这类台词。淑仪老师说,果然编剧们对文字比较敏感。有演员分享另一角度,他会留意台词读起来爽不爽,文字节奏是如何的;而另一参加者就觉得他最看重的是人物的选择,如何一步一步被推到不同的处境,他们面对甚么困难(obstacle),加上戏剧的紧迫性,如何在剧本的情境中有机地交织在一起。
 
实战的阶段,先是编剧同学拿着剧本出来对戏。剧情上,马克白会经歷一个改变,由一开始犹豫是否要继续行刺,到之后被马克白夫人说服,然而编剧同学做的版本总是难以令人信服马克白的转变,难道是莎士比亚写得太儿戏?然后演员陈健豪和麦静雯拿着剧本出来对戏,想当然地两位演员的版本更加精彩,而且他们第二次演读时,淑仪老师充当导演,给予他们行动的方向,想像的画面,让马克白的转变以至最后一句很有诗意的台词「精炼一台人间戏,假情假义笑藏刀」变得没有那么突兀。
 
编剧与演员的距离
 
其中一位编剧同学提到她对剧本有不同的解释。在淑仪老师的版本,马克白犹豫然后被马克白夫人说服,但她认为马克白是没有犹豫的,他反而想引诱马克白夫人说服和支持自己,需要马克白夫人和自己一起「分享罪恶」。淑仪老师请演员跟着大家的指示,看是否能做到这个版本,陈健豪原本演绎马克白犹豫的独白时,是对着自己说话的,而郭永康选择的方法,是请陈健豪分几次向前行,并对着观众说话。这两个版本有甚么分别呢?好像淑仪老师的版本比较感性,着重情感,而郭永康的版本比较理性,着重思考。
 
然而在给予一个新的解释,而演员要在台上实现这个解释时,显得手足无措,他会问导演能否给他一个动作,或一个focus。淑仪老师说这正是演员所关心的事物,剧本上有语言,演员关心的是如何透过这些语言「郁动」对象,是实践行动,而淑仪老师在指导时除了找出角色行动的逻辑,也会要求演员表现自己何时开始被影响,如是形成一个因果环环紧扣的戏剧情节。于是有同学问到,每个剧本是否只可能存在一套行动逻辑,只有一套正确的做法?一些非语言的状态和感受,例如「分享罪恶」,这些剧本的弦外之音或意象又能如何呈现?编剧和演员有两套不同的语言,分别关心形而上的状态及关心形而下的行动,像来自两个星球,如何处理沟通的落差,就是这个课堂的目标。
 
在大海中心回身一望,「两头唔到岸」,或许才是学懂游泳的最好方法。

日记五︰戏剧还是生活?喜剧还是悲剧?

2026年1月10日

生命不会天天是「戏剧」
 
来到新场地,话剧团在上环市政大厦6楼的排练室,淑仪老师让我们在空间中游走,感受一个新的空间;依然欢乐地热身过后,我们开始课堂,今日研读的经典剧本,是契诃夫的《海鸥》和《凡尼亚舅舅》。
 
相较于莎士比亚的戏剧,人物行动的对象特定,能量指向比较「窄」,契诃夫的戏剧没有表面冲突,能量指向比较「阔」,其中意味着一种对生活的看法︰示爱、復仇、上吊这些事情不会天天发生。莎士比亚的戏剧,有困难(obstacle),情境(situation),紧迫性(urgency),冲突(conflicts),人物性格突出,意志和行动都非常直接,但契诃夫的戏剧,有编剧表示感觉像是一块镜子,让人反思自己的生命。
 
于是淑仪老师问我们的第一个问题,如何理解事件?编剧的回答各异,包括有变化、有目标、有行动,有人说自己的剧本中会分为大事件和小事件等等,而淑仪老师认为他心中的事件,就是有开始、过程和结尾,而行动承载了那个过程,这就是事件。
 
「你为甚么总是穿着黑衣裳?」
 
我们研读《海鸥》第一幕第一场,契诃夫的这个剧本,就由这句诗意的台词开始。麦德维坚科和玛莎从花园的湖泊散步回来,然后对话。只看这一场,淑仪老师问大家事件是甚么?大家能够回答的,就是写了一些生活的片段,所谓「slice of life」,还有一些观点,或以对白承载角色的意志。那么再具体一点,这两个人物其实在做甚么?有人说聊天、发牢骚;有人说男角色在追求女角色,而且是以「被动攻击」的方式,也有人认为是女角色在「收兵」;最后有人给出一个比较抽象的答案,他们在「审视自己的生命」。
 
演员可以如何做呢?淑仪老师继续发问,演员在台上,怎样做到「审视自己的生命」?是要摆出一个思考的样子吗?还是演出一种状态?是不是「cold read」就可以了吗?所谓在「舞台上生活」,要怎样才做得到?这些指示,只会让演员觉得「无所依附」,不知如何行动。于是两位同学拿起《海鸥》剧本,尝试把片段做出来。第一次,淑仪老师只要求编剧们完成「散步」和「聊天」两个行动,很简单对吗?
 
第二次再读,淑仪老师先分享,看剧本可以用「5W」,也可以留意天气,因为契诃夫喜欢用天气反映角色的状态,天气也会给予角色身体上的感知(sensation)。之后淑仪老师开始跟大家说故事,《海鸥》里的麦德维坚科总是跟着玛莎走来走去,但其实她喜欢的,是那个喜欢妮娜并将要与她在舞台上表演的康士坦丁,玛莎是管家的女儿,十九岁已经会饮伏特加,因为她生活中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nothing happned at all」。以上的背景资料,在戏剧中又名「规定情境」(given circumstances)。如果演员加上这些条件去演出,观众审美上又会发生甚么变化?再读的版本,氛围就明显变得比较沉重了。
 
演员的满足感
 
在契诃夫的剧本中,常常有一个不存在的角色(missing character),而角色会围绕着他发生一些事件,在这一场就是康士坦丁。玛莎思念着他,麦德维坚科却喋喋不休地分享自己的贫穷。于是戏剧冲突不是那种表面的,而是一种身分地位差距上的冲突,而这样的冲突同样是有戏剧性和观赏性的。
 
说起这些角色的台词只能「讲,不能演」,淑仪老师被问到那么选角的时候,演员与角色是不是不可以差太远呢?他认为只要演员有角色的特质就可以,然后请几位同学尝试演麦德维坚科,但在此之前要先分享自己是哪方面的「专家」。有同学就说自己是抹眼镜的专家,把抹眼镜的过程说得鉅细无遗,淑仪老师再请他把抹眼镜的同一语气套用在台词上;又或者,分享你喜欢吃的食物,其中一个同学答了叉烧,然后读台词时要说到彷彿叉烧就在面前。这样做,就可以接近并演绎麦德维坚科自以为是的特质。
 
契诃夫写剧本总是写很多,然后不断删减,最后他写的人物总是很好看,会有很多内在的冲突(inner conflict),做出内在的行动(inner action),这些人物的状态就透过身体的行动完成。事件的发生可能是很微妙(subtle)的,但观众看剧时会不自觉地跟着人物看,而不是跟事件看。淑仪老师分享作为演员,其中一个满足感的来潦,就是能够让观众发梦自己就是那个角色(make audience dream I am someone)。
 
「我好想弹琴!」「唔畀。」
 
之后是《凡尼亚舅舅》的选段,叶琳娜嫁到偏远的村庄,和未曾恋爱的索尼娅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两人聊天,分享内心的郁结。淑仪老师同样先问大家,有甚么事件发生?大家答聊天、和解、试探,有人认为是两个角色就是两个八婆,有人认为她们尝试在对方身上得到优越感。
 
于是淑仪老师再跟大家一起分析剧本,此场的zero point,也就是在开始时,角色的内在状态与世界位置,是索尼娅在思念走了的医生,而叶琳娜因为寻找医生而撞入了索尼娅所在的房间。与此同时,年轻的叶琳娜跟丈夫来到沉闷的乡下生活,觉得接下来的人生也将会是如此枯燥;而索尼娅多年来也同样是无所事事,跟《海鸥》的玛莎一样,觉得「nothing happned at all」。两人都有一种绝望的感觉。
 
于是两个编剧同学,其中一个是我,在演绎时要带着角色的zero point进来,住在村庄感到苦闷的人,想要向对方倾吐自己的悲伤,但同时演戏时又不能被那种郁闷笼罩着自己,因为这样不「生活」。在研究莎士比亚的戏剧时,我们会寻找角色的目标(objective),淑仪老师又提出另一个字 ─ immediate objective ─ 姑且理解为即时的目标,在生活中我们不会只带着一个目标去行动,每时每刻只想把目标贯彻到最后,反而行动会突然改变,有些新的目标出现并想当下完成,于是原本想要找医生的叶琳娜见到索尼娅,决定要跟她和解。结合两者,戏剧的action与reaction开始有机地出现。
 
作为演员身在舞台上,淑仪老师最打动我的指示,其实是要找到角色的需要(need)。两个角色都需要向人倾诉,淑仪老师给演索尼娅的同学一个要求,在每句说话前都要加上「其实呢」,突出角色表达的欲望,而演叶琳娜的我要继续说自己的话,由此两人的需要造成的一种「关系」成立了,就是他们分别自说自话,表面的行动是想找对方倾诉,实际上却都陶醉在自己的世界。找到「这道力」后的表演,观众席不断传来笑声,直到索尼娅在叶琳娜分享自己一生一世都得不到幸福后,说出那句「我好开心,好开心!」达到高潮。然后叶琳娜说要弹琴,却要问准丈夫,索尼娅代问后得到「唔畀」这个回覆。
 
笑着笑着就哭了
 
无论是《海鸥》还是《凡尼亚舅舅》的选段,演起来都有一种喜剧的感觉,各种错摸,还有角色的搭配让人哭笑不得,剧情底下隐含的落差也正是作品戏剧性的来源,例如理想与现实的落差,玛莎爱的人不爱她,只能够嫁给不明白她的麦德维坚科,叶琳娜理想生活是在大学被前簇后拥,而不是在乡郊无聊地活着。在《凡尼亚舅舅》选段里,两个女角色同时暗恋着医生,但对医生的理解有落差,叶琳娜美丽而知性所以明白医生,索尼娅却为着自己的外貌而自卑;然而叶琳娜已是人妻,索尼娅却还有追求爱的自由,使得两者成为极有趣的对照,因为对方身上都有自己想要而缺少的事物。
 
契诃夫的剧本,是以举重若轻的手法,描写一种「nothing happened at all」的绝望氛围,透过人物「解决」绝望的行动,写他们的无能为力,对人物极为残忍。当中见到契诃夫对人性的看法,他的观察是如此细緻入微,亦带着尖锐的批判。要看懂契诃夫,需要时间,淑仪老师也表示每年再教契诃夫也会有新的体会;更重要,他概括,剧本的语言其实是行动的语言,无论那个行动是表面而暴烈的,还是内在而潜藏的。
 
那种感觉,像浮在水面上看天空,没有大海的重量,如何承托人的轻盈?

日记六︰布莱希特的姿态

2026年1月13日

点解要返工?
 
回到熟悉的教育中心排练场,热身过后淑仪老师带领我们直入主题︰布莱希特。早在第一课的时候,淑仪老师便提过:传说只要学懂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莱希特的演绎方法,就可以做到世上一切的戏剧。布莱希特这个名字听过无数次,但演员如何做到「异化」的效果,让观众思考是怎样一回事?亲身试过才发现是很难言传的。
 
课堂又由淑仪老师的问题开始:大家先看《大胆妈妈》的选段,开首招募员和上士讨论徵兵和打仗的一场,有甚么感觉?看得到甚么?从角色入手,可能会看到上士比招募员高阶,经验较多;从台词看,比较像社会评论;感觉上有一种违和感。淑仪老师开始介绍这个人物,布莱希特,他认为剧场不应是只有佳构剧,不应只谈情情爱爱,而是应该有教育意义,既能娱乐观众,也让他们有对社会的认知。
 
淑仪老师再问︰「为甚么人要上班,而且是8个小时?」布莱希特觉得大众被教化和剥削了,他就曾说过「相比开一间银行,打劫银行算得了甚么」、「人需要恐惧的只是恐惧本身」这些金句,而《大胆妈妈》的故事关于在战争中赚钱,其道理就在于「人吃不饱的时候讲甚么道德?」。
 
只此一家
 
布莱希特的剧场因为时间跨度大被称为「史诗剧场」,又被称为「辩证剧场」,因为剧本里有很多辩论,不同思想互相辩证的部分;亦有人称之为「教育剧场」,其目的在于教育观众,淑仪老师特别用到「astonish」这个字,布莱希特剧场的演员要「astonish」观众,让观众感到惊奇。当中牵涉很多手法,包括使用投影片等造成「间离效果」,最终希望让观众在剧场理性思考,而非共情。
 
回到演绎上,布莱希特剧场的角色是怎样的?首先那些角色是最典型的,让观众很快认知到角色代表现实生活中的甚么;这些角色说话的对象不是情境中的其他角色,而是观众,他们有一些议题需要带出;这些角色可以同时有多个身分,身分之间会有冲突,以让观众看见角色不同身分及不同立场下「内在」的辩证;角色会受环境影响,场与场之间可能会有立场上的跳跃,不追求统一,既达致「astonish」观众,也造成「间离效果」,迫使观众不投入,而是思考眼前的戏剧;最后就是角色常常自报家门,布莱希特深受戏曲启发,对于戏曲中的「程式」很是着迷,认为戏曲有一套沟通的密码和符号,而西方的戏剧也应该有这样的密码和符号,也就是「社会性姿态(gestus)」让观众能够从典型的角色,快速对应现实生活中的人物。
 
当日做完不同练习,再尝试演绎布莱希特的剧本,就会深深感受到布莱希特的剧场,的确是「只此一家」的。
 
从泰国广告开始
 
正当大家以为要开始试演《大胆妈妈》时,淑仪老师抛出一个练习︰「度广告」。而且不是别的广告,是要像泰国广告一样,有故事性,有人物关系,但最后要卖的产品可以跟故事没有甚么关系。而演员的情感表达,是为了造成「效果(effect)」,让演员「为故事而哭,而非人物(cry for the story, not for the character)」。
 
编剧们出尽法宝,有人用「分手」情景卖纸巾,有人用三个身体「扭亲」的角色卖止痛贴,也有演员像要亲吻主角,却其实是一只蚊,卖的就是蚊怕水,还有编剧扮成头髮。虽然大家的构思非常有趣,但淑仪老师想讲的其实是有人物有故事的广告,所以只能用「卖纸巾」那组为例子,演员会清楚自己的真实是为了服务「卖产品」而存在,所以当有编剧问,在布莱希特剧场演员追求的是甚么?演技是如何的?淑仪老师表示是会比较有表现力(expressive),可能会夸张一点,追求一步到位。
 
角色的对面
 
终于进入读《大胆妈妈和她的三个孩子》的选段,淑仪老师先请我们用写实的方法演绎,之后就要我们想像自己正「被拍摄」来演绎。当想像自己「被拍摄」,作为演员就会注意自己的姿态,不会太进入台词还有那个世界。为了让编剧更易明白「被拍摄」的意思,淑仪老师叫编剧尝试像一个模特儿一样不断转换「甫士」,然后把这个感觉套用到演绎上。有些人演起上来很容易「写实」了,也就是被台词带走,大家对一边说台词一边摆「甫士」的感知(sense)不太同,执行起来也很不容易。其中一位编剧同学有较多演员方面的训练,淑仪老师就换了一个要求,要她尝试用「戏曲」的感觉演绎台词,效果非常好,大家又再多理解一点。
 
 
 
后来换了潘泰铭和陈健豪出来试演,淑仪老师又再加入新的要求,因为想像自己「被拍摄」最多只能够理解演绎台词时的姿态,而不是「社会性姿态」,他请陈健豪除了想像自己被拍摄,也想像自己是一个警察,也就是摆出警察的「社会性姿态」演绎台词。这时可以看到一种效果,台词会比原本的文字有更多阅读空间,似乎演员的「意」在于透过角色带出的「讯息」,正如布莱希特所着的《戏剧小工具篇》提到,演员要站在角色的对立面。而陈健豪之所以做到,就基于他对警察「社会性姿态」的理解,例如,把手放在皮带上,双眼四周观察等等,他的姿态难以言传,但确实一摆出来就引观众发笑。
 
另一种自由
 
为了进一步回答这种情况之下,演员的追求是甚么,淑仪老师紧接着请陈健豪尝试跟大家介绍一个自己讨厌的人,而在过程中会扮演他。陈健豪会描述几句,然后又花一点时间扮演那个人的说话和动作,淑仪老师问,这个情况演员会进入角色吗?演员不会,而且正是站在角色的对立面,而之所以要把那个人扮演得「真实」,就是因为要带出「这个人多讨厌」的讯息。
 
淑仪老师总结,布莱希特的剧本,需要深究的不是角色的心路歷程,而是把某些阶层或类型抽取(Social Gestus),这样的剧本产生另一种自由,而演员的工作,就是展示此种阶级与阶级之间的冲突与关系,又或是自身身份冲突间的关系,写作时更需要知道每一场的辩证;角色指涉某种特定类型的人,他们之间的立场产生落差,希望藉此astonish观众。至于演技,淑仪老师说「布莱希特」类型剧本需要的演技,不是「comment」,不是放大角色特质然后取笑角色的,而是非常需要把握剧本角色各种类型的普遍性,从而放大其立场与落差,布莱希特正是对社会的构成有很强看法的编剧。
 
大海拍打岩石,虽然海水无形,却以其柔软打磨石头的姿态。

日记七︰从写实到象徵

2026年1月17日

没有热身,编剧们作为演员的热身也完毕了,接下来的三课将会看每个编剧交出的剧本选段。根据剧本的形式与内容,每课会读四个剧本。第一课读的剧本主题是「写实至诗意现实」。这四个剧本的编剧将要负责执导对方的剧本,而其他同学担任演员,用大约一个半小时排练,并演出这些选段,然后请编剧分享表演版本和自己的想像是否有落差。
 
有没有「行动」在发生?
 
首先是由林坤燿执导罗晓忠旧作《家和萬事兴》的选段。在这篇选段,角色郑耀港想跟姚丽香做夫妻之事,却遇上妯娌李诗诗带着儿子郑俊和来打搅,两位女士讨论如何应付郑耀港爸爸,也就是她们的老爷,这是全剧的开始。
 
演绎上,观众感觉比较平淡,完结后淑仪老师先问编剧,他回应说演绎的版本和他想像中的差距不大。然而「平淡」的原因,其实在于角色的对话比较像闲聊,没有事情需要完成。当中唯有想要进行夫妻之事的郑耀港有清楚的行动与目标,淑仪老师笑说要是他来演的话,就会捉着这个行动「追」下去,这行动最能够持续(sustain)下去。而其他角色,也要找一些事情(business)做,例如一边说话一边打扫家居、煮饭等等,保持在空间中流动。同时也要再研究清楚姚丽香跟李诗诗的关系,才可以突出编剧想做到的,两家人应对老爷的关系落差。
 
所以淑仪老师再强调,不要在舞台上「交代」资讯,要用角色的「行动」盛载想交代的事物。
 
编剧和演员分别如何塑造角色?
 
然后是侯亦岚执导林坤燿的《候鸟》,选段是第三场,母亲阿英来到围村的祖家寻找儿子,遇上负责照顾儿子的弟弟阿生,并跟他吵架。林坤燿也同样认为演绎版本跟自己的想像差不多。
 
然而导演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为甚么阿英来到村屋后不是先找儿子,而是先跟阿生吵架呢?她只好与演员找一些原因合理化阿英的行为,例如阿生和阿英之间的关系,无论是金钱,政见还是家庭过去发生的问题等等,并用非语言的方法完成这个转折。淑仪老师补充,在演员的角度,进入一场戏时会考虑自己进来做甚么,是否做得到,所以导演的问题便非常重要,于是又回到要用「行动」盛载资讯这个方法上。
 
这一选段长达四页,都以吵架为主,两位演员在当日的演绎一直保持着愤怒的状态,到后期观众都听得累了。编剧提到自己写角色时,这些角色都是自己,那怎样写得更好呢?是否一定要找演员读来听?淑仪老师提到conflict rhythm这个概念,两个角色不止有行动上的冲突,还可以制造节奏上的冲突,当阿英比较直接,严酷的时候,阿生的角色可以是懒洋洋的,对于阿英的逼问爱理不理,这样观众会更「激气」;空间、语言,在画面上形成节奏。
 
在编剧上,这也关乎编剧如何设计上把下把的转换,句子的长短也会影响节奏,而演员亦可用演绎的力道和节奏盛载编剧希望表达的事物。编剧未必有足够人生经验把台词的节奏和质地写得精准,演员可以用自己的能力提供其他的选择。
 
愈「无嘢」愈「有嘢」
 
在罗晓忠执导,梁嘉欣编剧的《生日愿望》,我担任演员,所以留意到的事物不太一样。见到两个互相喜欢的角色,我非常自然地选择了一种直接向对方表达喜爱的方法演绎,但是淑仪老师的评价是「演,就多了」。剧中两个角色,浩南和明日香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两人的父母要离婚,明日香不捨要跟浩南分开,而浩南没有告诉明白香,他将要离开香港。
 
淑仪老师指,两个演员「不应该play『暧昧』,应该play『兄妹』」。编剧在文字中已经写了足够让观众明白两人喜欢对方的提示,只需要在「兄妹」的框架下完成剧本中的行动,非常麻甩地庆祝生日,送上蛋糕等,当暧昧的字句出现,即使演员没有演,观众也会自然理解得到并「倒抽一口气」。这便是演员享受的,牵连观众情感的时刻。表演看上去越是「简单」,在观众的想像中反而愈「有嘢」。
 
文字和表演的质地
 
最后是梁嘉欣执导,侯亦岚编剧的《那时海上的月亮》。选段属于剧本的开始,三个角色父亲陈天才、小女儿陈六娣还有儿子陈铭豪,明明身处在同一间屋,却各有各忙,翻找杂物或揉面团,而且出出入入,表演的氛氛非常压抑。
 
因为只是剧本选段,所以演员所得的资讯有限,但依然演出这样的一种氛围,后来编剧揭晓了陈天才的真正职业是「收尸人」,大家才恍然大悟氛围何来。淑仪老师表示「文字很神奇,因为自然就有种colour出现」,然而梁嘉欣分享她阅读剧本时是,很快就留意到角色的对白没有尾音,但不轻快,她才会作出如此的导演处理。
 
淑仪老师接着分享,有一种说法是戏剧可以分为「冲突说」和「悬念说」,而这个作品是后者,开场没有明显冲突,角色各有自己的行动要做,而编剧不允许角色「encounter」,制造悬念让观众好奇之后发生了甚么事,而这个作品做得非常成功。
 
曾经执导侯亦岚剧本的郭永康,点出侯亦岚喜欢在作品中运用意象,例如陈六娣一直在揉面团,而其中一句舞台指示是「陈六娣一边揉面团,一边说个不停。面团随着陈六娣的情绪起伏,慢慢成形」。这句在剧本是重要的,最初揉面团是一个角色的真实行动,但慢慢化为角色情绪的象徵符号,似乎跟真实情境割裂,那应该如何呈现呢?淑仪老师表示他想起表现主义的剧本,而演员的工作,就是要找到方法把场景实行出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却非常有趣。
 
海本只是海,却是人在涌动中听到了诗。

日记八︰戏剧就是要影响观众

2026年1月20日

自从开始读大家剧本后,每次上堂的时间都好像不够用似的。当日读了三个同学们的作品,剩下的一些同学负责演绎《金龙》的选段,最后《金龙》还必须留到最后一堂才可进行表演。
 
Make idea alive on the stage
 
当日首先出场的是何家恒编剧,袁月洋执导的《那夜我在IKEA遇上一只狗》。在选段中只有两个角色,子君和Laura,子君是一名保险经纪,他的行动目标是在凌晨00:00来临之前成功向Laura推销保险,而Laura则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妇,在表演的版本,感觉子君不知所措,而Laura就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两人之间没有甚么火花。
 
淑仪老师说,演员的工作是影响人,而观众就期待被影响,若果无法抓紧戏剧的重点,就会给观众一种「不知道自己看了甚么」的感觉。导演在解释处理时,自己把重点放在两个人的节奏,Laura是慢的,而子君是快的,而且子君的对白中通常重点在最后一句,于是用演绎强调这个语言特色。淑仪老师指出很多导演是「排idea」多于找角色关系和戏剧行动,但不应该只想像呈现idea,而是要make idea alive。
 
于是淑仪老师给了新一些指示,让两位演员重新演绎,要求饰演子君的演员紧记只有三分钟时间推销保险,而且推销失败的结果非常严重,会失业,会养不起妻女,这些指示突出了戏剧的urgency,淑仪老师形容是「上身」和「上心」,角色目标变得非常清晰精确。Laura的角色看上去目标不清晰,导演希望用她的「慢」突出子君的「快」,但要求演员「做慢些」,这会是是一种idea,要求演员一边说话一边思考和寻找自己人生的出路,这样演员便有了目标。
 
导演和演员不单是要make idea alive,还要make idea alive on the stage,可能要先放弃某些idea或准则,追逐idea只会让戏剧变得断裂,反而让戏剧「郁到」,戏剧行动在舞台上发生,观众感受到自己被影响,再回到idea上,就能够让表演更上一层楼。
 
找到角色的态度
 
之后是徐梓晴编剧,何家恒导演的《Renoir》,这个选段同样只有两个角色,Evelyn和Larry,Larry是一个画家,而Evelyn在拍卖行工作,两人曾经是情侣,而Evelyn用Larry的一幅画冒充大师画作,再标高价进行拍卖,于是Larry鬼鬼崇祟地走入展览厅希望偷画,被Evelyn发现。
 
两位演员完成表演后,淑仪老师请观众直接地分享感受,观众见到两个角色在语言上不断针对对方,效果非常可笑,亦令人期待之后发生的事,但两人的关系不似前度。淑仪老师说观众看剧,也是在看演员之间的「电流」,那也是「戏」。编剧也解释,这个故事中Evelyn希望证明自己活得比Larry好,于是淑仪老师指这选段的戏剧性建基于两个角色对对方的态度,演绎上没考虑这个层面,表演就会流于字面意思。
 
淑仪老师给出一些新的指示,例如Evelyn看不起Larry,选段安排她发现Larry的行动再出场,要展示Evelyn的态度,首先演员要「take the space」 — 展览厅是Evelyn的空间,慢慢倒红酒,坐在椅子上把手晾在椅背上,「摆好个阵」后,明明Larry躲在椅子后,却要「向着整个空间」说话。姿势是有力量的,当做Evelyn的演员姿态高贵,说话时不望向Larry,气场便会自然地出现。找到态度落差这个「戏」之后,再「行台位」。角色的conflict rhythm其实不是做出来的,是找到「戏」之后出现的,然后两人关系上,他们本身越爱对方,态度就会越强。演员做戏时需要一些能够重复的东西,身体和态度便能用演绎把编剧的文字垫住。
 
戏剧性是能否让观众被影响
 
最后是袁月洋编剧,徐梓晴导演的《半空》,同样只有两个角色,是一个非常简洁,但又充满想像力的文本,两个角色分别叫做「一」和「二」,他们被困住在同一个空间,有点像《等待果陀》,编剧分享创作这个短篇是源于「等待事情发生的焦虑,一种被困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如何在被困住时寻找自己」。剧本中没有说明两个角色的关系,在观众的联想中两个人可以是朋友,情侣,或两个面向的自己;这个剧本比较是在呈现一个比喻,一种状态或感觉。
 
这样的剧本有行动吗?「一」想要解决沉默,「二」则想要安静,或希望既来之则安之,找到这些就不需要刻意营造压抑的氛围。淑仪老师认为「戏剧性是能否让观众被影响」,剧本比较抽象或比较虚的时候,可以观众自己代入,而演员的考虑就是怎样让观众代入到、感受到。
 
于是又到淑仪老师给演员指示的时候,他请饰演「一」的演员「聆听房间的声音,直到无法承受为止」,然后再做一次这个剧本。不过淑仪老师看出,那位演员在未有感觉时就开始说话了,这样就会见到演员的思考,变得更像在「表演」。其实那个原则是一样的,先找到剧本的「戏」再作删减或整理,找不到状态的话演员就只是在做效果了。所以再抽象的剧本,演员都要找到实在的行动,才有所依附,那个行动要是具体的,行动型的演员只要收到刺激,脑袋就会通了。
 
然而淑仪老师分享,做了演员这么多年,表演这回事是无法「写包单」的,必须要见观众才知道结果,他就曾经试过演出悲剧,但一出场观众就笑,他想对抗笑的观众,于是更给力,观众反而笑得更大声,这样就会在不知情下毁了表演。
 
随着溅起的水花起舞,在水滴之中见到彼岸。

日记九︰无尽的海与岸

2026年1月24日

不知不觉来到最后一堂。
 
有谁共鸣?
 
先是由林泽铭编剧,阮文悦导演的《西客》。从事广告业的一男一女,Aiden和Nina正在公司加班,Aiden透过分享对拉面的看法,其实是在抱怨不懂装懂的客户,总是对广告提案指指点点,想要开自己的公司却迟迟未有行动;而Nina一边工作一边轻轻回应,直到最后才提出一个大胆而暴力的想法。
 
看完表演,淑仪老师先问编剧,表演与他的想像相符吗?编剧认为大致方向是正确的,但觉得质地跟想像不同,两个角色都可以再灵动一点,他认为Nina应该是单纯的,而Aiden是在虚张声势的。淑仪老师读完剧本后,认为当中最有趣的是immobility,是一个有趣的荒诞剧,再问编剧想观众有甚么感受?编剧说希望观众会觉得害怕,对于当中描写的职场文化有共鸣,并觉得会有大事发生。导演亦最着重Nina「唔声唔声」但会做出奇不意的一击。
 
在原本的表演,Aiden和Nina并排而坐,淑仪老师先请Aiden坐得远一点,Aiden有非常大段的独白,但淑仪老师要求他说话时不是直接跟Nina对话,因为Aiden只要有台位,说话有对象,以比较写实的方法处理,观众反而听不清楚他说的是甚么。淑仪老师认为重要的是找到Aiden的生命状态,也是香港人会明白的,immobility的状态,由于无办法行动,只好「吹水」和「抱怨」一下。然而这个剧本的major实际上是Nina,不用刻意演绎一个单纯的人,只需要听到Aiden说甚么,自然地回答他,最后的想法就会为观众带来惊喜。
 
至于读独白的方法,不是要准备好然后非常流畅地讲,而是一边想一边讲,透过讲拉面去讲自己的情况,那种想走又不能走的状态,让Aiden需要在下班后的时间把想法呕吐出来,希望有人明白自己。这种剧本,一看可能觉得很难演,但其实有可演性,这个作品不是「冲突说」的类型,它的语言结构一看就知是非写实的,而演员阅读剧本时需要留意的不是自己的角色,而是整个戏想说甚么,想为观众带来甚么,这也是做荒诞剧的重点,从「想有人共鸣自己」切入表演。
 
被问到荒诞剧和布莱希特之间的分别,淑仪老师分享两者的效果相似,是要观众思考的,最后会形成poetic image,例如当表达一种无能为力,希望观众也能够在观看过程也有一种「啊自己的人生也被卡住了」的感觉。
 
从剧本的核心发力
 
之后是阮文悦编剧,张沚铃导演的《通往煎鸡胸肉之路》,这是一个设置在架空世界的剧本,一对假结婚的夫妻,违反了那个世界的原则,收养了一只鸡,希望等这只鸡长大后杀了牠来吃。编剧说选段中妻子的目标是找出自己是否爱上这个丈夫。
 
导演和演员都猜不到编剧想用鸡比喻甚么,而淑仪老师认为演员知道比喻是非常重要的,他们才能够理解这个剧本,还有演绎的能量。这个剧本演起来上来是好玩的,但背后的本质是甚么?意味着甚么重要的事情呢?如果演员有疑问,想不通,演戏时就发不到力。郭永康也补充,剧本可以有很多天马行空的设定,但核心是重要的,要找到鸡如何影响两夫妻的关系。
 
也是在知道剧本的核心后,导演才知道如何编排妻子和丈夫的行动,然而就当妻子有试探丈夫这个行动存在,丈夫是没有行动的,变相要在台上找一些东西做才能生存得到,所以淑仪老师再强调,角色应该是要主动的,有东西想要的,例如当行动和目标跟角色的生存有关,就会更加有戏剧张力,突出剧本不同元素的意义。即使编剧希望藉创作讨论「命运」,但仍然要通过戏剧去说明,用戏剧的内在逻辑来连结观众。
 
「点做都得?」
 
然后是张沚铃编剧的选段,是剧本中的其中一场,名为〈Benjamin Li的良心发现〉。我担任导演,这个选段有强烈的语言特色,它不是对话题,而是以多把声音的叙事描述Benjamin Li这个人,于是我也选择了比较抽象的调度,主角Benjamin Li会有他比较写实和线性的故事,而其他人就像歌队,叙述主角的内心世界;选段的下半部分因为更为抽象,所以舞台也变成了主角的心理空间,叙事者成为了主角的心魔,叙事展示了主角的内心挣扎,要他做出决定︰是否接手父亲的劏房生意。
 
完成表演后,淑仪老师说因为角色没有太多行动,剧本以叙事为主,应该是希望观众不要在情感上代入,而是要抽离一点地思考。这样的剧本好像是「点做都得」?淑仪老师认为这样的剧本不是演员可以把持到,需要导演用一些行动和手段盛载编剧想表达的讯息。大家一起brainstorm,想到可以用层层叠等作为意象。
 
最后是我的剧本《欲》的选段,由林泽铭导演,是一个在法庭上表白的情境。两男一女身处还柙栏中同时听审,男孩、男人和女孩顺序并排坐着,然而男孩和女孩却能隔空传情。这段其实由是真人真事改编,但今次完成表演后,这个情境似乎不太能够让淑仪老师和观众信服,大家都认为在听审时,角色们应该受制于法院的氛围、法官和惩教人员的眼色和指示,但在演出时演员没有特别压低声量,甚至有种脱离现实牢笼的感觉,比起完全写实,观众都想是否也可以用一种较虚的手法处理。
 
那些讨论的时光
 
九堂编剧课转眼完结,从大家对剧本的讨论,感觉上大家都对演员如何理解戏剧有了更多体会,也在总结的时候表示获益良多,对于如何跟演员沟通,以至如何写作,都有了新的看法。我最深刻印象的,是最后淑仪老师分享,演员未必要知道编剧为何写一个剧本,背后的理念有多重要,反而演好每一个角色,在那些角色的「人性」中,会找到普世的,宇宙性的事物。之后去吃饭,淑仪老师表示现阶段的自己追求「美」,而这个追求又怎会有尽头?
 
大海当然没有尽头,但曾经在同一片岸上喘息,已是美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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