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關於記憶與接納的終極面談

在閱讀香港話劇團《下一站，天國》的劇本時，我不自覺地將自己代入了劇中「引導者」的角色。在心理治療的診症室裡，我的工作本質上也是一名引導者，陪伴著那些在生命迷宮中徘徊的人，試圖在混亂的經驗中找出一條通往接納自我的路。想像一下，我們的腦海中都有一座巨大的「文件櫃」。為了讓生活有序，我們需要一套分類方案，將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每一件事、每一種情緒，像處理現實生活中的檔案一樣，妥善地分門別類。檔案管理能讓我們在需要時提取經驗，而不至於在混亂的資訊中迷失。然而，有些記憶就像是那些無法歸類、標籤不明的殘篇，長期擱置在櫃外，成為我們內心難以言說的負擔。《下一站，天國》這部劇作將這個心理過程外化為一個位於生與死之間的「中轉站」，進入劇院，正是進入一個面對這些「未歸檔記憶」的空間。

那些入不了文件櫃的記憶殘片

如果一段回憶是美好的、完整的、能被輕易消化的，它通常早已按照我們預設的分類方案，成為生命「文件櫃」裡的一部分，被整齊收納，不再引起波瀾。真正需要被帶到「中轉站」反覆咀嚼的，往往是那些卡在縫隙中、入不了櫃子的殘片。這些記憶可能帶有遺憾、尷尬，甚至是那些我們感到「不美」或「狹隘」的真實瞬間。作為「引導者」，我的存在並非只為了替人分類，而是陪伴他們直視這些殘片，從中打撈出定義自我的核心。
 
在臨床工作中，我經常觀察到人們在重新翻閱生命檔案時的「掙扎」。在劇中，「過渡者」在面對挑選回憶時的沉默、抗拒或迷茫正是人類面對生命敘事斷裂時的典型掙扎。具備覺察與連結勇氣的人，他們能勇敢地嘗試將過去隱晦的陰影與當下的困境相連，當一個人能看清這兩者之間的關連，明白過往經驗如何持續形塑現下的自我時，他們便找到了轉化的力量，這是在破碎的記憶中連點成線的過程，讓生命從混亂轉向意義化。
 

勇氣與療癒

作為心理學家，我深知挖掘記憶並將其暴露於眼前就等於重新經歷一次傷痛，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直視內心的痛苦。這就像是拔掉扎進指尖深處的一根細針，在專業的協助與互信的關係中，拔出的那一刻傷口必然會流血，甚至伴隨劇痛，但唯有經歷這道過程，傷口才可以真正癒合。如果不願面對那根「針」，發炎與痛楚便會永遠潛伏。這種掙扎並非毫無意義，它是一個從「被記憶掌控」轉向「主宰記憶」的過程。唯有當一個人不再試圖掩蓋那些不完美的檔案，願意勇敢地連接生命中的點滴，真正的自我接納才開始發生。
 

劇場的力量：從旁觀中獲得救贖

《下一站，天國》將這段自我接納的掙扎旅程呈現在舞台上，確實具有強大的療癒功能。透過將抽象的內在體驗外化，我們得以從一個安全的距離去審視自己的生命。我們在現實中愛用「沒事，放心」來掩蓋那些打結的檔案，但劇場令我們「無處可逃」。這種看清的過程雖然殘酷，卻能催逼我們去反思。當引導者在為過渡者的記憶打燈、置景、張羅道具時，他們像是在為我們那些無法言說的混沌感賦予形體。這種對生命的精煉，能轉化為一種強大的韌力，讓我們在現實的暴風中站穩。
 

在接納中重塑永恆

臨床工作讓我體會到，記憶從不應是禁錮靈魂的枷鎖。這部作品為我們揭示了一種更深層的生命狀態：當我們不再試圖推開那些讓自己隱隱作痛的殘片，而是選擇與完整的過去並肩而坐時，我們便能從記憶的捆綁中掙脫出來。這不單是對往事的整理，更是一次主動的創造。透過接納，我們正在此時此刻為自己塑造一段全新的記憶——一段關於「如何愛過這豐富與遺憾一生」的印記。願每一位觀眾走出劇場時，都能與過去和解，在勇於直視自我的瞬間，獲得真正的自由。
 
----------------------------- 
張晶凝
香港大學及英國布里斯托大學畢業。曾於香港特區政府擔任臨床心理學家，執業二十餘載，始終致力於陪伴人們在生命迷宮中找尋出口。在處理創傷、抑鬱及焦慮問題上擁有豐富的介入與督導經驗，擅長以科學實證的心理治療，協助成人及青少年修補生命記憶的殘片。在診症室外，積極透過不同媒介探討生命整合與自我接納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