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文學

在人間發一場武俠夢 ——《現代豪俠「轉」》的表演與劇場敘事

  • : 郭永康(《現代豪俠「轉」》編劇、香港話劇團戲劇文學部經理)
劇場最基本的單位是甚麼?其實只需要有人說,有人聽。文字之所以出現,是為了交流與傳遞;表演之所以發生,也是因為一個人站在另一個人面前,希望傳遞一個故事。
 
而劇場,就是通過和觀眾一起做夢,把故事傳遞。
 
夢未必要像現實。相反,它是假的,但正因為假,所以真,有些東西比現實更實在。演出結束,燈滅,演員離場,故事的世界已經不復存在;但好的劇場,會讓觀眾在回家的路上仍然想起某一個畫面、某一句說話、某一段劇情。
 
夢醒了,卻仍在回味。
 
《現代豪俠「轉」》正從這個念頭開始。
 
關於武俠的想像
主角莫問五十多歲,上少林習武三年後返港,想尋找他心心念念了大半生的「俠」。可是今天的香港,沒有武林盟主,也沒有一眼可以辨認的奸邪反派。當武俠小說的語言被置入到尋常的都市生活:快餐店可以成為客棧;拖地是武功,拖把就是「刀劍」;「暗器」,不過是一條薯條;而「江湖」,甚至只是深夜麥當勞。一場微小的爭執,就是一場江湖對峙。
 
看似荒謬,又極其日常。但現實並非武俠小說的世界,那麼俠還有價值嗎?
 
武俠小說裡往往有強弱、善惡與敵我,但現代社會的運作卻複雜得多。規則、制度、工作、責任、身分彼此交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限制。當世界不再簡單地分作「好人」與「壞人」,所謂俠義,也就不能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莫問真正尋找的,也因此慢慢變成另一個問題:人在種種現實限制裡,還有沒有選擇自己怎樣活的自由?
 
這份「自由」,就是《現代豪俠「轉」》創作的母題,無論是故事上還是敘事形式上:只憑文字、演員與觀眾的想像,我們可以在劇場裡創造一個多大的江湖?
 
流動的想像如何建構江湖?
武俠小說本身便是一種充滿想像力的文類。文字寫一個人飛身躍起、掌風如雷、踏浪而行,但紙上其實沒有真正的高樓、懸崖、海浪或刀光劍影。讀者只需要接收到幾個文字的提示,便會在腦海裡構想出一個遠比現實更遼闊的世界。那麼,劇場能否保存這種屬於文字的想像力?
 
《現代豪俠「轉」》的文本有三類文字:敘述情節與畫面的、角色內心的,以及情境中的對話。以上文字交織出演員們的身分流動:演員可以由角色變成敘述者;角色的內心,則交由另一位演員表述;敘事者亦可以從不同距離觀看角色、敘述立場。這種敘事身分的自由切換,就如同讀武俠小說一樣,一時跟隨人物視角、一時由說書人縱觀江湖、一時又鑽進人物的一念之間。
 
文字本身的流動,與表演互相依存。一個極簡單的動作,可以透過文字變成武功招式;一個空蕩的舞台,可以因為一句敘述成為風雨中的高樓。畫面提供形似,文字提供想像,而真正的場景則在觀眾腦海裡構成。
 
演員與舞台如何創造江湖?
如果編劇問的是:「文字可以怎樣自由地說故事?」導演陳淑儀在排練場所探索的,便是:「演員本身可以怎樣自由地說故事?」
 
淑儀不傾向先為一場戲尋找一套固定的形式。排練時,他會和演員一起走進文字,尋找字面背後的意思與意象;理解人物的慾望、關係、處境,以至一句台詞的真正指向── 傳統的劇本分析過程仍然重要,因為演員如果沒有真正理解,就沒有內容可以指涉。
 
演員同樣需要理解角色,並不等於表演就停留在角色之內。演員作為「角色」與作為「敘事者」的選擇,可以完全不同。角色問的是:「我現在要做甚麼?」敘事者問的卻是:「我現在想帶領觀眾看見甚麼?」這正是淑儀所探索的三種敘事自由:演員可以成為莫問,可以觀看莫問,也可以與我們一起談論莫問。於是,文本裡原有的敘事轉換,被進一步轉化為身體、空間、觀看角度以至表演形式的轉換。
 
這次演出因而逐漸形成一種流動而寫意的劇場美學。「流動」非常重要,因為莫問的江湖不停轉換,亦因此,這次演出不依賴任何實物道具以及音效——但這並不代表甚麼都沒有。
 
恰恰相反,演員、舞台、燈光與服裝更需要緊密地共同敘事。服裝的小改變可以在一瞬間改變人物身分,成為新的敘事符號;空間的簡約反而可因應演員的站位、距離、方向與高低,瞬間轉為客棧、海邊、走廊、天台,乃至人物之間無法跨越的距離。燈光亦可以因應演員的演繹更流暢地切割空間、改變時間;而聲音,亦成了演員演出的一環,所有音效及音樂,皆由演員演出時製造,通過演員的想像,令一個空蕩舞台突然有風、有雨、有城市、有千軍萬馬。
 
於是,服裝可以敘事、空間可以敘事、聲音可以敘事,而一個畫面,也可以呈現文字沒有直接說出的東西。
 
這種舞台語言的核心,並不是物件,而是觀眾的想像。
 
觀眾如何成就江湖?
我們太習慣把表演理解為「演得像」。但甚麼叫「如實」?What is realistic?
 
淑儀所尋找的,不是一板一眼、一手一腳把文字「演」出來,而是讓動作的形似、演員的身體與文字的敘述共同完成畫面。演員未必要真正變成一匹馬,卻要讓觀眾看見馬;未必要造出海,卻能讓我們聽見浪;舞台上可能只是一個人轉身、一個人坐下、幾個身體改變位置,通過文字的加入,城市、雨夜、碼頭、天台,以至武俠小說裡的整個世界,都能在一瞬間出現。這就是文字與劇場想像相遇之後產生的可能。
 
某程度上,這與「貧窮劇場」的精神有一點遙遠的呼應:當劇場不再依靠大量物質去證明「這是真的」,留下來最不能被取代的,就是演員與觀眾。這也是某種《小城風光》式的劇場主義——我們明明知道眼前沒有真正的街道、房屋和遠山,但正因為沒有,觀眾才能夠把自己的想像放進來。
 
而想像,並非把空白填上同一個答案,想像是讓每一個人帶著自己的經驗、記憶與感受,構想一個只屬於自己的世界。沒有實物,並不代表沒有形象;相反,形象不再被舞台限定,而是在每一位觀眾心裡各自生成。
 
而這種自由,也改變了演員與觀眾之間的關係。《現代豪俠「轉」》從一開始便不想建立一道穩固的第四面牆。演員稱呼大家為「各位看倌」,已經表明他知道觀眾的存在。觀眾不是躲在黑暗中偷看一個完整世界的人,而同是燈光下的一員。舞台並不在鏡框前緣停止。觀眾席本身,也是演區。演員可以進入觀眾所在的空間,不停變更表演、觀看與聆聽的距離,並影響我們想像故事的位置。當演員站到你身旁,當事件不再只發生在遠處的舞台上,故事與現實之間原本清楚的邊界便開始鬆動。觀眾不再只是觀看江湖,而是和演員同處於江湖之中。
 
這也重新回到劇場最基本的狀態:
 
有人說。
有人聽。
有人想像。
 
劇場最迷人的地方可能正在這裡:它不是要觀眾相信眼前的東西是真的,而是讓觀眾明知道它不真,卻仍然願意相信。
 
放下框框,想像江湖
這也是莫問的處境:自己的武俠夢與現實格格不入。某程度上,排練的過程,本身就是莫問尋找俠義的過程。
 
現實有物理的限制、有寫實的限制、有劇場空間的限制;人活著,也有年齡、職業、身分、制度、責任以及別人目光的限制。
 
莫問一生都在這些框框裡生活。他起初以為「俠」應該有一套規則:鋤強扶弱、拔刀相助、路見不平。但一路走下去,他發現每一條規則都會遇上例外,每一個答案都會產生新的問題。如果把這些框條暫時放下,究竟可以怎樣活?於是他漸漸不再尋找「俠的標準答案」,而是回到自己:我究竟相信甚麼?我希望怎樣選擇?我願意承擔甚麼?
 
表演也是如此。正如這次排練本身,文字、角色、敘述、即興、形體、空間、畫面、聲音,都只是敘事的不同工具。形式本身從來不是答案。
 
我們沒有真正的江湖,卻可以一起想像江湖。舞台從來不是把現實搬進劇院,它更像邀請一群原本互不相識的人,在同一個晚上,做同一場夢。演員提供身體,文字提供方向,燈光、聲音、服裝與空間提供線索。但最後真正完成世界的,其實是觀眾。想像,早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
 
舞台如一夢,夢必然會醒。演出完結,演員離開,觀眾推門離去,走回現實。但如果觀眾離開劇院以後,走在真實的香港街頭,忽然看見某一個人、某一個角落,想起莫問;或者在某個很疲累的晚上,忽然記起自己也曾經相信過甚麼——那麼這場夢便沒有消失。
 
「夢中之情,何必非真?」
 
莫問尋找了一整晚、一整齣戲,以至半生的江湖,也許一直在流動。它只在一個人願意選擇、願意承擔、願意想像的那一刻出現。
 
劇場也是。
 
而我們所做的,不過是與你一起,在這人間,發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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