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特區《東南西北》—— 訪問編劇 楊翼擎

  • 問:香港話劇團戲劇文學部
  • 答:《東南西北》編劇楊翼擎
問:如果只能用一句話來形容《東南西北》,你會怎樣說?
 
答:《東南西北》像天上的雲,在變化之中盤旋,聚了又散。
 
 
問:《東南西北》以三次重逢串連整個故事。最初是甚麼契機,讓你想寫一對久未親近的父女之間的關係?
 
答:最初寫這個戲其實是為了交編劇課的作業。當時忽然想起,自己從未寫過父親,就這樣樸素地開始了。我在媽媽身邊長大,和父親見面是我成長中不大尋常的事情。每次見面,我們也像平常父女那樣聊天、吃飯,但又會因為我們永遠錯過了那些相處的時間而產生特別的情感。
 
我很想寫出微妙、有趣,又顯露鋒芒的對白,這段關係自然就成為了我的素材。當時的想法就是把作業寫好,直到結課之後,才在老師、同學的建議下把這一次練習發展成現在的《東南西北》。
 
 
問:劇名《東南西北》來自童年折紙遊戲。為何選擇這個意象作為劇名? 
 
答:戲劇對我來說,就像童年的遊戲,親切有趣。比如「東南西北」,它折出來很小,卻有一個無邊無際的名字,這就很有意思。「東南西北」這個折紙遊戲的英文名是 Paper Fortune Teller,是個講命運的東西。戲劇也講命運,講人如何走到今天,又將去向哪裡。
 
小時候,我會覺得四面八方盡在掌握,每一條道路都清晰可見。但事實是,連最偉大的愛,有時都無法為人指明方向。我想沿著父女二人在時間與空間中不斷相遇、分別、重新認識彼此的過程,寫我們如何在愛裡摸索方向,寫命運如何在人的選擇與行動中悄然展開。
 
 
問:劇本中的父女一直在談論「家」。你覺得家人之間的距離應該是怎樣的?
 
答:這個問題很難一概而論,畢竟每個人所處的境遇不同。我只知道,很難有完美的原生家庭,值得慶幸的是,每一個人都可以轉身,可以超越過去,可以不斷成長、發展。
 
在家庭關係中,我最在意家人是否願意相信我有能力為自己的人生做出選擇。我很需要在親近中保有各自的空間。就像我和媽媽,我們會分享彼此的生活,但一定不會去干涉對方的選擇。家人雖然親密,但我們終究擁有不一樣的人生。所以,不如大家都少發表一些意見,安靜地去看、去聽,去擁抱彼此。
 
 
問:創作過程中,你覺得自己比較傾向父親還是女兒?為甚麼?
 
答:因為年齡和經歷相近,我曾以為自己對女兒的傾向是無法避免的。但在創作中,我反而抽離出來,放下了這樣的對照。
 
我寫的是戲,而非生活。我學習的是戲劇導演專業,導演的重要工作就是通過藝術手段引導觀眾的注意力,形成舞台上的焦點。寫作時,我也有類似的意識:情境不同,人物釋放的力量就不同,焦點會轉移,傾向也會流動。如果縱觀整個創作,一定要說我有甚麼傾向,我想,我大概始終處在人與人交流、碰撞的地帶,在不斷理解彼此的過程中,調整自己的視角。
 
 
問:在創作《東南西北》時,你受到哪些戲劇、文學或影視作品影響?
 
答:當我真正寫完《東南西北》,我才算親近了這個作品。此刻再回看創作經歷,我首先想到契訶夫的劇作。我無法討厭契訶夫筆下的任何一個人物,哪怕面對《凡尼亞舅舅》裡教授那樣無恥的提議,我也會想起他在衰老、他在受苦。這當然無法為他開脫,但契訶夫寫出了處境的複雜,讓我感受到人強烈的情感、欲望總是和這些境遇交織在一起,無法被輕易說清。我寫《東南西北》大概也在往這個方向努力。
 
《東南西北》在某種程度上也讓我想到洪常秀創作的電影。他的電影幾乎完全靠對話結構,比如《塔樓上》,是通過人物在不同樓層與他人的交談展開的。《東南西北》中父女的三次相遇就很像這種結構。
 
在修改劇本的時候,我正巧讀了理查·沃爾登·葉慈(Richard Walden Yates)的《天命》(A Special Providence)。小說中,母子二人各自背負著的期待與失落,大概也影響著我,使我進一步補充了劇中父親的前史,讓父女二人直面沉澱在這個家族之中的傷痛。
 
 
問:《東南西北》中的人總是在尋找自己的方向。你覺得他們最終找到答案了嗎?
 
答:他們尋找自己方向的過程就是答案。我筆下的父親和女兒,都充滿力量。他們不害怕衝突,願意一次次見面、一次次折騰自己、揭開自己的傷口。他們永遠暗自期待著下一次的相聚與交鋒。
 
也許,答案已經在這樣的期待中顯現。面對愛,父親和女兒都是還有許多困惑的學生。於是難免東奔西跑、四處碰壁。他們未必知道怎樣才能真正走近彼此,但只要還願意尋找,還願意一次次走向對方,就還有認識彼此的可能。對我來說,這種可能,其實比答案本身更有吸引力。
 
 
問:如果觀眾離開劇場時只能帶走一樣東西,你最希望會是甚麼?
 
答:一束光芒吧。劇場是彙聚光芒、放大光明的地方,既然這一刻我們在光裡相遇,那就希望大家帶著這一道光芒,走向各自遼闊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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