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6年度「風箏計劃」延伸活動:「給編劇的九堂演技課」紀錄文章

27.12.2025
系列文章作者
胡筱雯
 
正於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修讀戲劇藝術碩士課程,主修編劇,曾獲「未來劇作家獎學金」。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學士,主修政治與行政學,副修新聞與傳播學。曾任《明報》副刊記者及香港話劇團戲劇文學實習生。
 
編劇作品包括︰香港話劇團「風箏計劃」《在一缸大海中活著》、新域劇團「劇場裡的臥虎與藏龍」計劃《牆與門》及《涼風有信》、中大劇賽《旅人》及《飛》。另外曾於一條褲製作的《2047的上半場與下半場》擔任編作演員。
 
戲劇構作作品包括︰香港話劇團《下一站,天國》(戲劇構作)、《使命必達》(助理戲劇構作)、《塘西馴悍記》(構作助理)、《匙羹》(構作助理)、《凶的空間》(構作助理);香港演藝學院《失竊的時光》(戲劇構作組)、想不到戲劇節《心之所欲》(聯合翻譯及戲劇構作);李妮珊主辦《鳥影客棧》;臨界藝術節《鼻無可避》階段展演。
 
同船渡創作空間聯合創辦人。
 

日記一︰學做戲的編劇

2025年12月27日

走著瞧
 
聖誕假期,街上男女仍然戴著紅帽與鹿角,趕往一個又一個聖誕派對,有一班編劇卻風塵僕僕地來到了話劇團的排練室。他們不是來「做編劇」,而是來「做演員」的,這些平日執筆寫字的人,放下筆桿學做戲,為的就是了解「戲劇」多一點。
 
帶領大家的淑儀老師說,與寫小說、散文不同,編劇的文字最終是會交到導演、演員和設計師手上。從文字到舞台,一個劇本如何才算有「可演性」,是近年潘Sir創立「風箏計劃」及「文本特區」後時常強調的。但除形而上的理解以外,總是用腦袋思考的編劇,或許用身體感受演戲是甚麼一回事,才更能體會文字與舞台之間的距離是甚麼,而美麗之處又是甚麼。
 
這個課程,讓編劇由了解演員表演的身體出發,到學習表演經典劇本,了解各種審美模型,最後再回到編劇自己寫的文字上,淑儀老師說︰「讓我們走著瞧。」
 
演員這種生物
 
演員的英文是甚麼?淑儀老師問道。我們都知道Actor這個字,卻或許忘了Actor源於Action,演員在舞台上是持續在行動的。演員是甚麼生物呢?淑儀老師再問。圍著圈的編劇逐一回答,有人認為是需要呵護的小麻雀,有人認為是非洲大草原上以群體方式遷徙的動物,有人認為是溝通成功與否全憑運氣的貓,還有狗(而且是貴婦狗)、海豚和猴子。
 
一輪下來,淑儀老師總結說,他認為演員總是自卑又自大,過分敏感而且自相矛盾。如果說編劇的享受來自寫作,那演員的享受發生在排練的時刻、在舞台上表演的時候。然而因為演員是敏感的,他們需要一個信任的環境,才能放膽演出。有時得到導演的指令,演員未必立刻能夠完成,卻會在多次嘗試與感受後突然就做得到 — It’s about time — 有點玄,對吧?
 
演員也是原始而衝動的生物。我們開始第一個練習,「一一話」。全部編劇在排練室裡行走,然後淑儀老師會說「一一話舉起手」,全部人便要舉手,「一一話放低手」,全部人便要放下手,但如果淑儀老師只說「舉起手」,沒有「一一話」,那就不可以舉手,舉手的人便犯錯了。在這個練習,最記得的是淑儀老師叫大家記著不應該舉手,但很想舉手的那個感覺,那就是impulse。
 
第二個練習「Mr. Hit」,第三個練習「木頭人」,都在不斷考驗大家的反應。這些練習雖然是遊戲,但也是讓編劇們探索自己的本能,還有如何be spontaneous的機會,最重要是不要想太多,完全投入在遊戲之中。
 
構成劇場的三大元素
 
不是「凶的空間」,是「空的空間」,還有演員和觀眾。淑儀老師提起已故英國戲劇大師Peter Brook的名言,之後要我們完成另一個練習,他在排練室播放古典音樂,然後作為演員的我們,要一個人進入這個房間,然後坐在椅子上,其他人作為觀眾,則要回答覺得音樂還是演員比較吸引。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又非常困難的練習。作為演員,甚麼也不做,觀眾自然覺得沒甚麼好看的,那應該做甚麼吸引觀眾的目光?最初做練習的編劇,有人直接完成行動並坐下,有人設計操兵般的動作走向椅子並坐下,然而淑儀老師之後給出新指令,要演員拿著全滿的水再次走向椅子,而不要倒瀉水,表演得愈從容愈好。
 
此時演員們的行動也發生變化,大家把專注力放在水杯這個任務,不刻意做些甚麼吸引觀眾,或者向觀眾「解釋」甚麼,反而讓觀眾有更多的想像,淑儀老師形容演員要「讓觀眾發夢」,行動愈乾淨,觀眾就有愈多的審美空間。
 
用身體在空間寫文章
 
最後一個練習,淑儀老師請所有編劇拿著滿滿的水杯在排練室行走,感受自己的變化,也給予指示要大家完成一些簡單的停頓,行動,再停頓。停頓時,演員要像「木頭人」遊戲中,身體不能有任何移動,是為fixed point。淑儀老師引李銘森老師的話「導演是組織行動的人,演員則是實行行動的人。」導演安排演員完成行動,而這些安排中演員的每一個停頓,就像句子中的「逗號」,都會給觀眾想像,所以編劇在紙上寫文章,而演員是用身體在空間寫文章。
 
第一課,這些學做戲的編劇,就由感受在空間中寫作的身體開始,靠近舞台的岸。

日記二︰拋頭露臉第二天

2025年12月30日

下班之後
 
編劇的演技課,一星期兩次。星期二的堂,很多人都因為要加班而遲到。上課時間到了但未齊人,淑儀老師直接和大家做熱身練習,是第一課曾做過的「一一話」以及「Mr. Hit」。
 
大家雖然帶著下班的疲累和飢餓來到,但兩個練習都玩得比上一課好,在「一一話」時更快進入狀態,動作更清晰;而玩「Mr. Hit」,每輪遊戲的時間也更長了,可惜兩堂的練習,留到最後的仍是淑儀老師和來做助教的演員潘泰銘,暫時仍未有編劇能撼動他們的地位。
 
沒想到是「Mr. Hit」這個練習仍有變化。本來這是一個圍圈玩的遊戲,其中一個玩家會擔任「Mr. Hit」,他可以伸手拍任意一個玩家的膊頭,而知道自己膊頭將被觸碰的玩家,就要叫另一位玩家的名字,那位玩家就會成為「Mr. Hit」,要去拍其他玩家的膊頭,如此類推,反應太慢或未能完成指示的玩家便會被淘汰。這個練習來到level 2,請玩家在空間中遊走,同時進行這個遊戲,於是編劇們就要跑起來,同時留意身邊有甚麼人,因為大家隨時都可以成為「Mr. Hit」。玩了一會,尚未分勝負,又再升級到level 3,兩個人一組,一個人負責叫名,一個人負責拍膊頭,一起完成遊戲,考驗兩個人的分工和默契。
 
二人之間的大調與小調
 
此時淑儀老師揭開第二課的主題 — 「Major and Minor」 — 以音樂術語而言,是大調和小調的意思。在表演中,兩個人之中做Major的那位,要主導和帶領行動,而Minor則負責配合。淑儀老師依然是用練習讓我們體會「Major and Minor」的意思,他請編劇維持兩個人為一個單位,然後拿出六個網球,一組一個,兩個人用自己的額頭一起夾著網球。接著就是分配誰是Major,誰是Minor,Major需帶領Minor在空間中走路,而網球不能掉下來。
 
這段路走得很慢,而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可以望進對方的眼睛。
 
淑儀老師請我們交換柏檔,感受與不同人做這個練習的火花,有些組合總是在碎碎念,有的平穩而安靜,也有的兩個人都較被動而「思思縮縮」。之後淑儀老師播放音樂,請組合們輪流表演,過程中把這個練習升級 — 先拿走網球,但要求兩人想像網球仍然存在,保持連結地走路;然後想像網球放大10倍,甚至是100倍,要兩人的距離拉遠但同樣繼續保持連結地走路;最後是輪流行動,一個人不動,另一個人可以走任意的距離,完成後改由另一個人走,如此類推,結尾希望大家達成共識 — 同時停止走路,結束這個表演。
 
身在其中做這個練習,印象最深刻是要記得望住對方的眼睛。而身為觀眾,在旁邊看著兩位同學的互動,會很自然想像他們的關係,即使他們不說話,從他們的行動,仍會感受到他們的台詞。後來有編劇分享,自己在練習中雖然有言語的衝動,但仍要求自己要身體去表達,也驚訝觀眾在外面會聽到他的內心OS。表演是如此赤裸的一件事。
 
打者愛也的遊戲
 
下一個練習,是我們的兒時遊戲,一個人雙手的手心朝下,放在另一個人手心朝上的雙手上,在音樂停下的時候,後者可以打前者的手背,相信大家都玩過。淑儀老師先讓我們一邊在空間內遊走,一邊玩這個遊戲,已經增加刺激感;之後多加了一個規矩,音樂停下之後,打人的那個不需要即時行動,而是可以停在fixed point,再選擇打人的時機。
 
這個遊戲表面上是二人之間誰成功打人,而誰成功縮手的比賽,但淑儀老師真正要我們留意的,其實是兩個人的動態,如何「玩」這個遊戲?那些fixed point,如何用停頓製造懸念,抓住觀眾的注意力,然後給觀眾驚喜?其中一位編劇提到,兩人跟著音樂邊走邊玩,因為音樂隨時停下,他們可能停頓在意想不到的狀態,那個雙手沒有即時打下去的瞬間,觀眾會自然地倒吸一口氣,是一個很美麗的時刻。
 
舞台是演員的
 
另一位編劇分享,他原本以為Major,也就是打人的那個會一直主導走向,但其實Minor也會有衝動在一刻間控制局面,給Major和觀眾驚喜,而應用在寫劇本上,Major行動時,其實Minor也可以有改變的。如是大家討論到劇本如何書寫角色,以及角色之間的「關係」,淑儀老師認為我們總是透過關係了解角色,透過關係展示行動的。潘Sir常常提到劇本要「有戲做」,即使是一個性格被動的角色,演員也不會把「被動」做出來,一定會是「主動」的。淑儀老師以《等待果陀》為例,即使兩個主角在等果陀,但他們為了對方不要離開然後自殺,於是找對方玩遊戲,這是一件很「主動」的事情,當遊戲結束,靜默出現,就是那種生命重重覆覆,感受到百無聊賴的時刻。
 
淑儀老師說︰「舞台是演員的藝術。」排練室中常常出現這種對話:演員覺得編劇寫的角色思考過程不連貫,編劇解釋說那個邏輯是這樣那樣的,這就是演員和編劇之間的距離。演員其實要看到文字背後的行動,感受到關係的動態,甚至舞台上的走位和進退;在對手戲中,就是找到一種「關係」可以盛載編劇的台詞。透過角色節奏上的衝突,甚至可以呈現價值觀的對撞。
 
這是編劇們拋頭露臉的第二天,在表演的大海中掙扎浮沉,在同伴身上學習呼吸的方法。

日記三︰要寫幾多才夠呢?

2026年1月3日

仍然是
 
新年伊始,編劇們今日來到了話劇團位於上環的排練室上課。這個排練室的空間小一點,回音又大一點,讓大家都更親密一點。
 
第一個練習,仍然是「一一話」,話說這個練習的最後,淑儀老師會請同學們報上自己犯錯的次數,然後選擇hug或hit,譬如錯三次,就需向三個同學索取擁抱,或被淑儀老師「打一下」,作為犯錯的懲罰。為了「醒神」,我今次選擇了hit,扭手臂的那一下是很痛的。
 
第二個練習,仍然是「Mr. Hit」。即使編劇們玩得更好,留在遊戲的時間更長,還是無辦法撼動淑儀老師和潘泰銘的皇者地位。有編劇大叫,要找演員朋友補習這個遊戲,希望課程結束前能成功挑戰兩位。
 
拋接球
 
第三個練習,淑儀老師再次拿出網球,這次不是把網球放在兩個人額頭之間,而是用來拋的。編劇們圍成一個圓圈,拿著網球的人要望著另一個人,當對方確切地收到是自己要接收網球的訊號,拿著網球的人就可以拋網球給他。這個遊戲不難,就算之後最多共有三個網球,基本上編劇們也可以順利拋接球,但淑儀老師也會提點各位,不要拋太快,確保對方收到訊號才可拋球,不要把球當垃圾丟出去。
 
之後編劇們在空間遊走,伴隨悠揚的音樂繼續拋接球。音樂停,全部人都要進入fixed point;音樂不停,接到球的人fixed point,稍停一下,再拋球給下一個人。但這些都只是前菜,戲肉是這樣的 — 淑儀老師請拿著球的人在音樂停下之時,唸出愛人的名字,讀出以下台詞︰「(愛人名字,譬如Daddy Mammy),look at me,我而家喺皇后大道中上環市政大廈8樓香港話劇團2號排練室,我而家喺fixed point,我就嚟做major喇。」
 
做major
 
以為這練習是要訓練編劇的膽量,幾個編劇讀過台詞之後,淑儀老師的要求又更進一步,請編劇讀台詞,把最後一句「我就嚟做major喇」改成要「我而家係major喇」,然後「像演員一樣走路」,穿梭在不同同學之間,分享一個自己的故事。
 
有人分享自己過了寂寞但不孤單的聖誕節,有人發表衣服穿多少次才需要洗的偉論,有人講起口試班的學生,有人投訴自己吃了份昂貴的早餐。編劇們急中生智,縱然不少人說自己非常緊張,但其中一位同學發現,不要想太多,先開口說話,就會想到要說甚麼了;也有人不說話,只用眼神看著周圍的人,問大家是否期待他的發言,用懸念吸引觀眾。是的,其他編劇都是觀眾,有權選擇讓說話的人繼續講還是閉嘴。淑儀老師也曾加入其他要求,要大家遊說或乞求觀眾讓自己繼續發言,可惜這個指示沒有多少人做得到。
 
這個練習,最後總共做了一個半小時,淑儀老師讚賞大家,說算做了很長的時間。
 
學表白
 
課堂來到一半,是休息時間,但同時要為以下情境寫一段對白︰主角想跟晚上準備搭飛機移民的心儀對象表白,對象在牆另一邊的房間,主角找來一個朋友,希望能夠在牆這邊的房間做些事情說些話,打動對象的芳心,然後來到自己身處的房間。
 
休息過後淑儀老師請編劇逐個讀出自己寫的劇本,問大家如何想出劇本。有人會設計主角和朋友的性格,寫他們的關係;有人嘗試合理化這個情境,特別是主角朋友的存在;有人思考要如何達成主角令對象走入自己身處房間的目標,淑儀老師說這是最接近演員想法的。這是他以前做即興練習時老師提供的情境,他讓兩位編劇放紙筆,放下寫好的劇本,走到舞台中央,嘗試代入這個情境,對牆外心儀對象表白。
 
這個即興練習難倒了被選中的編劇,想直接表白又不行,但演一個懦弱的角色又不太有趣,明明想表白又要裝作對朋友說話,還要說出能打動的對象台詞。反覆嘗試過後,到演員麥靜雯嘗試做這個練習,她請其中一位編劇到牆外聆聽,以這個編劇的真實特點「表白」自己的喜愛,又在淑儀老師引導下,以不同能量說同一句讚美的話,同時即使望著朋友說話,也嘗試把自己的意念傳達給在牆外的編劇。然後淑儀老師再請麥靜雯讀出潘泰銘在休息時間寫的劇本台詞,讀著麥靜雯便流下眼淚。
 
寫幾多
 
在課堂開始,文學部同事收集了編劇們想在演技堂上解決的編劇問題,其中一條是︰「寫幾多為之夠?」淑儀老師說他是想起這個問題。從演員的角度,這個即興練習給了演員一個目標,讓心儀對象走入自己的房間,分隔於兩個房間是obstacle,要演員必須以行動解決,這是一個很好的戲劇情境,而即興練習的精妙之處,在於演員必須親自下場,在一次次行動中嘗試表白,身處另一間房的演員會不會進來自己的房間,是最直接的反應,做到就做到,做不到就做不到。演員思考的是how can we make it work?很簡單,但又不簡單。
 
潘Sir常常提編劇在寫台詞時要「To show, not to tell」,淑儀又提到演員在表演時只需「講,不要演」,其中相通之處是,演員在舞台上需要真誠,才能成就一種真實。麥靜雯在練習中選擇用編劇的真實特點「表白」,就能夠做到這個效果,把這點放在編劇的文字理解,一段表白的說話要有力量,不是直接說「我愛你」,演員也不是要演「愛你」,而是要跟對方說起彼此的回憶、經歷過的事件,這樣才能engage「心儀對象」,也engage觀眾想像並投入自己的情感經驗。回憶與事件越是具體,觀眾越有畫面。
 
同時演員的表達,也與空間和能量有關。上一課關於兩個人額頭之間的網球,這個網球可以放大縮小,如果這個網球可以很大,大到跟另一間房的人連結,又是怎樣一回事?如何把能量傳達過去?還有演員拿著手上一堆文字,除了字面上的意思,如何傳達文字以外的「潛台詞」?
 
拍岸的浪,回到大海中,又會翻起新的浪。

日記四︰溝通落差

2025年1月6日

像演員般行走
 
天氣愈來愈冷,放工來到教育中心排練場的大家蜷縮著身子,吃著快餐,等待上課。
 
今天的課同樣由「一一話」開始,只是明顯大家犯的錯誤少了,選擇Hit的同學卻多了,可能大家怕自己以後做練習時不再犯錯,就不會知道被淑儀老師Hit的感覺了。然後是「Mr. Hit」,不僅有演員加入課堂,淑儀老師還要大家一邊玩一邊拋網球,但今次獲勝的竟然是編劇同學!淑儀老師說四堂之後大家就把遊戲「玩成這樣」,是讚賞各位編劇反應快,有做演員的潛質吧。
 
完成兩個固定練習,編劇們重新在空間中一邊遊走,一邊拋網球,若音樂停下而網球在手上,就要說那句「咒語」︰「Daddy Mammy, look at me,我而家喺佐敦覺士道七號香港話劇團教育中心二樓排練場,我而家喺fixed point,我就嚟做major啦。」不同的是,今次大家不是要即興分享生活趣事,而是要背誦自己上一課寫的劇本,當中「示愛」的那段台詞。
 
Fixed point,「我就嚟做major啦」,然後actor’s walk。不知道其他同學聽到這個指示,會如何想像actor’s walk?是否和我一樣,覺得演員就是在鎂光燈之下,一舉手一投足,都有一種吸引人看自己的氣場?踏實地走路了,又要如何說出台詞?有些人習慣望著地下,有些人望著身邊的同學,也是觀眾。那些自己寫的台詞,從自己口中說出,有編劇小聲說覺得尷尬。然後有人唸台詞唸得比較快,淑儀老師要求她重新「表白」,因為表白對象根本不可能聽得到。
 
對象與行動

對方要聽得到。網球落在我手上,然後音樂停下來的那刻,我覺得非常緊張,連「咒語」都唸得不通順。唸「咒語」的時候,淑儀老師會以短句回應,「嗯」,「係咩」,「咩嚟㗎」,「恭喜哂喎」,我會分心甚至笑出來,可能也是用笑掩飾自己的緊張。然後淑儀老師打斷我,解釋他回應的用意,大家說話應該想有人聽到吧?所以那些「嗯嗯」、「哈哈」的存在,是要讓編劇留意聆聽者,也就是觀眾的存在。
 
我開始唸出自己的獨白,「我戴上了眼罩」,「我知道你明天就要走了」,「我知道你不忍心傷害我」,「所以我不會望到你」,「我只想你過來看我一眼」。淑儀老師叫我留在fixed point,請其中一位編劇走出班房,充當那個「被表白」的對象。因為有一個對象存在,就有了聲音想要到達的方向,我的聲音變大,去得更遠,淑儀老師請我把同一句說話重覆三次。「我只想你過來看我一眼」,「我只想你過來看我一眼」,「我只想你過來看我一眼」。然後繼續表白,直到門後的那位同學覺得接收到我的說話,然後敲門表示想進入房間。在這樣的一個空間,我想要把我的感受傳達出去,從心而發地表達,讓我的內心開始顫抖。
 
完成後,淑儀老師問大家,演員有對象和沒有對象地說話,有沒有分別?當然是有的,那個分別就在於演員的「意」,這個「想」表達的「意」,就是演員的行動。淑儀老師要我們好好記著這一點。
 
精煉一台人間戲

下半課,我們研究莎士比亞的作品,淑儀老師挑選了《馬克白》第七場,是馬克白夫人說服馬克白行刺皇上的一段戲。除了編劇想要認識「演員」這種生物,淑儀老師也想更認識「編劇」這種生物,問大家拿起劇本,會先看些甚麼呢?陳健豪說作為演員,他會先看行動,角色在一幕要做到些甚麼,台詞中的行動,還有台詞以外的行動。
 
之於編劇,大家的看點非常多,包括兩個角色之間的互動,他們在地位(status)上的變化,人物的性格和他們的信念有甚麼分別,戲劇上的情境(situation)是甚麼。比較技術性的會找出有多少人說話,有甚麼關鍵台詞,還有劇本中的事實(facts)和意見(opinion):角色的事實包括馬克白是皇上的皇親及下臣,情境是皇上快用膳完畢,表示事情有緊迫性(urgency),而意見就比如馬克白說「男人大丈夫敢作敢為,匹夫莫敵」這類台詞。淑儀老師說,果然編劇們對文字比較敏感。有演員分享另一角度,他會留意台詞讀起來爽不爽,文字節奏是如何的;而另一參加者就覺得他最看重的是人物的選擇,如何一步一步被推到不同的處境,他們面對甚麼困難(obstacle),加上戲劇的緊迫性,如何在劇本的情境中有機地交織在一起。
 
實戰的階段,先是編劇同學拿著劇本出來對戲。劇情上,馬克白會經歷一個改變,由一開始猶豫是否要繼續行刺,到之後被馬克白夫人說服,然而編劇同學做的版本總是難以令人信服馬克白的轉變,難道是莎士比亞寫得太兒戲?然後演員陳健豪和麥靜雯拿著劇本出來對戲,想當然地兩位演員的版本更加精彩,而且他們第二次演讀時,淑儀老師充當導演,給予他們行動的方向,想像的畫面,讓馬克白的轉變以至最後一句很有詩意的台詞「精煉一台人間戲,假情假義笑藏刀」變得沒有那麼突兀。
 
編劇與演員的距離
 
其中一位編劇同學提到她對劇本有不同的解釋。在淑儀老師的版本,馬克白猶豫然後被馬克白夫人說服,但她認為馬克白是沒有猶豫的,他反而想引誘馬克白夫人說服和支持自己,需要馬克白夫人和自己一起「分享罪惡」。淑儀老師請演員跟著大家的指示,看是否能做到這個版本,陳健豪原本演繹馬克白猶豫的獨白時,是對著自己說話的,而郭永康選擇的方法,是請陳健豪分幾次向前行,並對著觀眾說話。這兩個版本有甚麼分別呢?好像淑儀老師的版本比較感性,著重情感,而郭永康的版本比較理性,著重思考。
 
然而在給予一個新的解釋,而演員要在台上實現這個解釋時,顯得手足無措,他會問導演能否給他一個動作,或一個focus。淑儀老師說這正是演員所關心的事物,劇本上有語言,演員關心的是如何透過這些語言「郁動」對象,是實踐行動,而淑儀老師在指導時除了找出角色行動的邏輯,也會要求演員表現自己何時開始被影響,如是形成一個因果環環緊扣的戲劇情節。於是有同學問到,每個劇本是否只可能存在一套行動邏輯,只有一套正確的做法?一些非語言的狀態和感受,例如「分享罪惡」,這些劇本的弦外之音或意象又能如何呈現?編劇和演員有兩套不同的語言,分別關心形而上的狀態及關心形而下的行動,像來自兩個星球,如何處理溝通的落差,就是這個課堂的目標。
 
在大海中心回身一望,「兩頭唔到岸」,或許才是學懂游泳的最好方法。

日記五︰戲劇還是生活?喜劇還是悲劇?

2026年1月10日

生命不會天天是「戲劇」
 
來到新場地,話劇團在上環市政大廈6樓的排練室,淑儀老師讓我們在空間中遊走,感受一個新的空間;依然歡樂地熱身過後,我們開始課堂,今日研讀的經典劇本,是契訶夫的《海鷗》和《凡尼亞舅舅》。
 
相較於莎士比亞的戲劇,人物行動的對象特定,能量指向比較「窄」,契訶夫的戲劇沒有表面衝突,能量指向比較「闊」,其中意味著一種對生活的看法︰示愛、復仇、上吊這些事情不會天天發生。莎士比亞的戲劇,有困難(obstacle),情境(situation),緊迫性(urgency),衝突(conflicts),人物性格突出,意志和行動都非常直接,但契訶夫的戲劇,有編劇表示感覺像是一塊鏡子,讓人反思自己的生命。
 
於是淑儀老師問我們的第一個問題,如何理解事件?編劇的回答各異,包括有變化、有目標、有行動,有人說自己的劇本中會分為大事件和小事件等等,而淑儀老師認為他心中的事件,就是有開始、過程和結尾,而行動承載了那個過程,這就是事件。
 
「你為甚麼總是穿著黑衣裳?」
 
我們研讀《海鷗》第一幕第一場,契訶夫的這個劇本,就由這句詩意的台詞開始。麥德維堅科和瑪莎從花園的湖泊散步回來,然後對話。只看這一場,淑儀老師問大家事件是甚麼?大家能夠回答的,就是寫了一些生活的片段,所謂「slice of life」,還有一些觀點,或以對白承載角色的意志。那麼再具體一點,這兩個人物其實在做甚麼?有人說聊天、發牢騷;有人說男角色在追求女角色,而且是以「被動攻擊」的方式,也有人認為是女角色在「收兵」;最後有人給出一個比較抽象的答案,他們在「審視自己的生命」。
 
演員可以如何做呢?淑儀老師繼續發問,演員在台上,怎樣做到「審視自己的生命」?是要擺出一個思考的樣子嗎?還是演出一種狀態?是不是「cold read」就可以了嗎?所謂在「舞台上生活」,要怎樣才做得到?這些指示,只會讓演員覺得「無所依附」,不知如何行動。於是兩位同學拿起《海鷗》劇本,嘗試把片段做出來。第一次,淑儀老師只要求編劇們完成「散步」和「聊天」兩個行動,很簡單對嗎?
 
第二次再讀,淑儀老師先分享,看劇本可以用「5W」,也可以留意天氣,因為契訶夫喜歡用天氣反映角色的狀態,天氣也會給予角色身體上的感知(sensation)。之後淑儀老師開始跟大家說故事,《海鷗》裡的麥德維堅科總是跟著瑪莎走來走去,但其實她喜歡的,是那個喜歡妮娜並將要與她在舞台上表演的康士坦丁,瑪莎是管家的女兒,十九歲已經會飲伏特加,因為她生活中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情,「nothing happned at all」。以上的背景資料,在戲劇中又名「規定情境」(given circumstances)。如果演員加上這些條件去演出,觀眾審美上又會發生甚麼變化?再讀的版本,氛圍就明顯變得比較沉重了。
 
演員的滿足感
 
在契訶夫的劇本中,常常有一個不存在的角色(missing character),而角色會圍繞著他發生一些事件,在這一場就是康士坦丁。瑪莎思念著他,麥德維堅科卻喋喋不休地分享自己的貧窮。於是戲劇衝突不是那種表面的,而是一種身分地位差距上的衝突,而這樣的衝突同樣是有戲劇性和觀賞性的。
 
說起這些角色的台詞只能「講,不能演」,淑儀老師被問到那麼選角的時候,演員與角色是不是不可以差太遠呢?他認為只要演員有角色的特質就可以,然後請幾位同學嘗試演麥德維堅科,但在此之前要先分享自己是哪方面的「專家」。有同學就說自己是抹眼鏡的專家,把抹眼鏡的過程說得鉅細無遺,淑儀老師再請他把抹眼鏡的同一語氣套用在台詞上;又或者,分享你喜歡吃的食物,其中一個同學答了叉燒,然後讀台詞時要說到彷彿叉燒就在面前。這樣做,就可以接近並演繹麥德維堅科自以為是的特質。
 
契訶夫寫劇本總是寫很多,然後不斷刪減,最後他寫的人物總是很好看,會有很多內在的衝突(inner conflict),做出內在的行動(inner action),這些人物的狀態就透過身體的行動完成。事件的發生可能是很微妙(subtle)的,但觀眾看劇時會不自覺地跟著人物看,而不是跟事件看。淑儀老師分享作為演員,其中一個滿足感的來潦,就是能夠讓觀眾發夢自己就是那個角色(make audience dream I am someone)。
 
「我好想彈琴!」「唔畀。」
 
之後是《凡尼亞舅舅》的選段,葉琳娜嫁到偏遠的村莊,和未曾戀愛的索尼婭喜歡上了同一個人。兩人聊天,分享內心的鬱結。淑儀老師同樣先問大家,有甚麼事件發生?大家答聊天、和解、試探,有人認為是兩個角色就是兩個八婆,有人認為她們嘗試在對方身上得到優越感。
 
於是淑儀老師再跟大家一起分析劇本,此場的zero point,也就是在開始時,角色的內在狀態與世界位置,是索尼婭在思念走了的醫生,而葉琳娜因為尋找醫生而撞入了索尼婭所在的房間。與此同時,年輕的葉琳娜跟丈夫來到沉悶的鄉下生活,覺得接下來的人生也將會是如此枯燥;而索尼婭多年來也同樣是無所事事,跟《海鷗》的瑪莎一樣,覺得「nothing happned at all」。兩人都有一種絕望的感覺。
 
於是兩個編劇同學,其中一個是我,在演繹時要帶著角色的zero point進來,住在村莊感到苦悶的人,想要向對方傾吐自己的悲傷,但同時演戲時又不能被那種鬱悶籠罩著自己,因為這樣不「生活」。在研究莎士比亞的戲劇時,我們會尋找角色的目標(objective),淑儀老師又提出另一個字 ─ immediate objective ─ 姑且理解為即時的目標,在生活中我們不會只帶著一個目標去行動,每時每刻只想把目標貫徹到最後,反而行動會突然改變,有些新的目標出現並想當下完成,於是原本想要找醫生的葉琳娜見到索尼婭,決定要跟她和解。結合兩者,戲劇的action與reaction開始有機地出現。
 
作為演員身在舞台上,淑儀老師最打動我的指示,其實是要找到角色的需要(need)。兩個角色都需要向人傾訴,淑儀老師給演索尼婭的同學一個要求,在每句說話前都要加上「其實呢」,突出角色表達的欲望,而演葉琳娜的我要繼續說自己的話,由此兩人的需要造成的一種「關係」成立了,就是他們分別自說自話,表面的行動是想找對方傾訴,實際上卻都陶醉在自己的世界。找到「這道力」後的表演,觀眾席不斷傳來笑聲,直到索尼婭在葉琳娜分享自己一生一世都得不到幸福後,說出那句「我好開心,好開心!」達到高潮。然後葉琳娜說要彈琴,卻要問准丈夫,索尼婭代問後得到「唔畀」這個回覆。
 
笑著笑著就哭了
 
無論是《海鷗》還是《凡尼亞舅舅》的選段,演起來都有一種喜劇的感覺,各種錯摸,還有角色的搭配讓人哭笑不得,劇情底下隱含的落差也正是作品戲劇性的來源,例如理想與現實的落差,瑪莎愛的人不愛她,只能夠嫁給不明白她的麥德維堅科,葉琳娜理想生活是在大學被前簇後擁,而不是在鄉郊無聊地活著。在《凡尼亞舅舅》選段裡,兩個女角色同時暗戀著醫生,但對醫生的理解有落差,葉琳娜美麗而知性所以明白醫生,索尼婭卻為著自己的外貌而自卑;然而葉琳娜已是人妻,索尼婭卻還有追求愛的自由,使得兩者成為極有趣的對照,因為對方身上都有自己想要而缺少的事物。
 
契訶夫的劇本,是以舉重若輕的手法,描寫一種「nothing happened at all」的絕望氛圍,透過人物「解決」絕望的行動,寫他們的無能為力,對人物極為殘忍。當中見到契訶夫對人性的看法,他的觀察是如此細緻入微,亦帶著尖銳的批判。要看懂契訶夫,需要時間,淑儀老師也表示每年再教契訶夫也會有新的體會;更重要,他概括,劇本的語言其實是行動的語言,無論那個行動是表面而暴烈的,還是內在而潛藏的。
 
那種感覺,像浮在水面上看天空,沒有大海的重量,如何承托人的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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